吕洞宾度铁拐李岳・太平令
元代 岳伯川
依旧有青天白日,则不见幼子娇妻。
我才离了三朝五日,儿也这其间哭的你一丝两气。
我如今在这里,不知他在那里,几时得父子夫妻完备?(云)张千,你与我拿将下去。
(孛老云)孩儿,怎生说这话?我是你爹爹。
(正末云)我倒是你公公哩。
(孛老云)你听我说,你是我儿子小李屠,今日死了三日也,心头有些热,不曾送出去。
今日你还魂来了,怎生不认的我了?(旦儿云)李屠,我是你浑家,怎生不认的?(正末云)休要大惊小怪的,等我寻思咱。
(做沉吟科,背云)我是岳寿,骂了韩魏公,得了这一惊,唬死了。
我死至阴府,阎君将我叉入九鼎油镬。
是吕先生救了,着我还魂。
谁想岳大嫂烧了我的尸骸,着我借尸还魂。
尸骸是李屠的,魂灵是岳寿的。
这里敢是李屠家里,我待看岳大嫂和福童孩儿,怎生得去?只除是这般。
(向众云)我虽是还魂回来,我这三魂不全,一魂还在城隍庙里,我自家取去。
(孛老云)媳妇儿,快收拾香纸,咱替孩儿取魂去。
(旦儿云)爷!休教他去。
(正末云)我自家取去,您是生人,惊散了我的魂灵,我又是死的了。
你休来,我自己取去。
(正末起身,跌倒科,云)哎哟!跌杀我也。
(孛老云)孩儿,你一条腿瘸,你走不动。
(旦儿云)你一了瘸。
(正末云)怎生腿瘸?师父也,把似你与我个完全尸首,怕做甚么呢?(孛老云)你有一条拐,我拿将来你拄着,你便行的动。
(正末云)将来,将来。
(做柱拐起身行科,旦儿云)我扶将你去。
(正末云)靠后,我自家取去。
(旦儿云)你休去,你且歇一日,明日取去。
(正末喝云)靠后。
(做出门科)(孛老云)着他先行,俺随后跟将去。
(同旦儿下)(正末云)我想当初做吏人时,扭曲作直,瞒心昧己,害众成家。
往日罪过,今日折罚,都是那一管笔。
(诗云)可正是七寸逍遥管,三分玉兔毫。
落在文人手,胜似杀人刀。
(唱)。
注释
1. 韩魏公:指北宋名臣韩琦,封魏国公,世称韩魏公。剧中岳寿曾冲撞辱骂韩琦(剧中写其微服出巡),受惊吓而死。
2. 太平令:双调曲牌。
3. 三朝五日:三天五日,极言时日之短。
4. 一丝两气:形容气息微弱,只剩一丝两口气,奄奄一息。
5. 叉入九鼎油镬:(huò)镬为无足之鼎。谓被投入架于九鼎沸油之中的酷刑,形容阴司对罪魂的极刑。
6. 借尸还魂:道教迷信说法,谓人死后魂魄借他人尸身复活;本剧即演此事,后成为成语。
7. 三魂:道教谓人有三魂七魄,魂主神,魄主形;三魂不全则不能远行。
8. 城隍庙:供奉城隍神(守护城池之神)的庙宇;旧时谓人死后魂魄先羁管于此。
9. 做沉吟科:'科'为元杂剧中动作、情态的提示语;'沉吟科'即做低头思索状。
10. 背云:元杂剧术语,角色背对同台他人向观众说的心里话。
11. 把似:与其、假如;宋元口语,此处含'宁可'之意。
12. 七寸逍遥管、三分玉兔毫:形容毛笔——笔杆七寸,笔头用玉兔毫(兔毛中最精者)制成;逍遥谓其挥洒自如。
13. 扭曲作直:把弯曲的说成笔直的,谓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14. 瞒心昧已:昧着良心,违背本心去做亏心事。
15. 害众成家:坑害众人而成就自家的富贵。
16. 折罚:因罪过而遭受的惩罚报应。
译文
天上依旧是青天白日,只是见不到我的幼子娇妻。
我不过离开了三五天,孩儿啊,这期间已把你哭得一丝两气。
我如今在这里,却不知他在那里,什么时候才能父子夫妻团圆完备?(说)张千,你给我把这个人拿下去。
(老父说)孩儿,你怎么说这话?我是你爹爹。
(正末说)我倒是你公公呢。
(老父说)你听我说:你是我儿子小李屠,今天死了三天了,心口还有点热,还没有送出去安葬。今日你回魂活过来了,怎么就不认得我了?(李妻说)李屠,我是你妻子,怎么就不认得了?(正末说)别大惊小怪的,让我想一想。
(做低头思索状,背地里自语)我是岳寿,辱骂了韩魏公,受了这一场惊吓,被唬死了。死后到了阴间地府,阎君把我叉进九鼎油镬里。是吕先生救了我,放我还魂。谁想到岳大嫂把我的尸身烧了,叫我借尸还魂。这尸骸是李屠的,魂灵是岳寿的。这里想必是李屠家里,我想去看岳大嫂和福童孩儿,怎样才能去得成呢?只能这样了。
(对众人说)我虽然还魂回来,可我三魂不全,还有一魂留在城隍庙里,我自己去取。
(老父说)媳妇儿,快收拾香纸,咱们替孩儿取魂去。
(李妻说)爹!别让他去。
(正末说)我自己去取。你们是活人,会惊散了我的魂灵,我就又死了。你们别来,我自己去取。
(正末起身,跌倒,说)哎哟!跌死我了。
(老父说)孩儿,你一条腿瘸,走不动啊。
(李妻说)你一向就瘸。
(正末说)怎么就腿瘸了?师父啊,还不如给我一副完全的尸首,怕什么呢?(老父说)你有一条拐杖,我拿来你拄着,就能走了。
(正末说)拿来,拿来。(做拄拐起身行走状)(李妻说)我扶你去。
(正末说)靠后,我自己去取。
(李妻说)你别去,暂且歇一天,明天再去取吧。
(正末喝道)靠后。(做出门状)(老父说)让他先走,我们随后跟着去。(同李妻下)
(正末说)我想当初做吏人的时候,颠倒黑白,昧着良心,坑害众人成就自家。往日的罪过,今日的惩罚,都是那一管笔惹出来的。(诗说)正是七寸逍遥笔管,三分玉兔毫锋。落到文人手里,胜过杀人的刀。(唱)。
赏析
此长段为全剧关目所在:岳寿借李屠之尸还魂,三日心头尚热、未曾出殡之际醒来,遂有这段错认、自陈与取魂的滑稽而悲凉的大戏。
前半是相认的乱局:'依旧有青天白日,则不见幼子娇妻'——日月山河都还依旧,独独不见了自家妻儿,两句以天地之恒常反衬人事之骤变,是全段最见文采处。'我才离了三朝五日,儿也这其间哭的你一丝两气',一语双关:在岳寿是离家三五日,在李屠家却是丧亡三日、幼子哭得奄奄一息;生者与死者对时间感受的错位,正是'借尸还魂'故事的题眼。'几时得父子夫妻完备'一问,道尽身首异处、魂属两家的两难。
中段宾白交代前因:岳寿自陈'我是岳寿,骂了韩魏公,得了这一惊,唬死了',被叉入九鼎油镬,吕先生救之还魂,而'岳大嫂烧了我的尸骸,着我借尸还魂。尸骸是李屠的,魂灵是岳寿的'——这几句是全剧核心设定,语极平易而理极奇警。他又自言三魂不全、一魂在城隍庙,须自家去取,且'跌杀我也'一跌,点出李屠'一条腿瘸'——铁拐李名目由此坐实:借来的尸首本不全,仙缘偏要以残缺之身承之。'把似你与我个完全尸首,怕做甚么呢'一句怨语,谐谑中有命定的悲哀。
末段是全剧的点题之笔:回想'做吏人时,扭曲作直,瞒心昧已,害众成家',把今日折罚归于'都是那一管笔',继以绝句'七寸逍遥管,三分玉兔毫。落在文人手,胜似杀人刀'。笔之为刀,是元曲中罕见的沉痛自省:杀人者以刀,杀人不见血者以笔。一个老吏以自家魂飞魄散的代价悟出此理,正见元代吏治积弊与文人对其害之深恶痛绝。全段宾白曲词相生,庄谐并陈,度脱之意与劝世之旨浑然一体。
作者简介
岳伯川,元代曲家。其作品多见于元曲、散曲或杂剧系统,题材涉及历史传说、市井生活、爱情离合、神仙道化与人生感慨,语言重曲辞声律和舞台表达。生平资料仍可结合曲目来源继续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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