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吕・朱履曲归兴

1. 朱履曲：即《红绣鞋》，中吕宫曲牌。2. 解印：解下官印，即辞官，用陶渊明解印去彭泽令事。3. 雅子：即稚子，幼儿；用陶渊明“稚子候门”意。4. 陶令尹：陶渊明曾任彭泽县令，故称陶令。5. 黄粱梦：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邯郸旅店入梦，历尽荣华，醒来黄粱尚未煮熟。6. 《白雪》：即《阳春白雪》，古高级乐曲，代指高雅的艺术。7. 菰（gū）米：茭白的籽实，古用以做饭，江南风味。8. 《竹枝》：竹枝词，巴渝民歌，刘禹锡仿作后盛行。9. 海榴：石榴，因自海外传来得名。10. 将雏：带着幼鸟，燕子育雏。11. 陈抟（tuán）：五代宋初隐士，修道华山，以善睡著名，宋太宗赐号希夷先生。12. 烂柯：晋王质入石室山观仙人下棋，斧柄（柯）已烂，归后百年已过；烂柯洞为当地洞名，用此典。13. 杜鹃：即子规鸟，啼声悲切，传说为蜀王杜宇魂魄所化。14. 袖青蛇：传说吕洞宾身佩青蛇（剑），袖藏飞剑，仙家典故。15. 阆（làng）苑：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园林。16. 《秋水》：《庄子》篇名，喻超然物外的情怀。

（归兴）堂上先生解下了官印，松边的孩童迎在门前，

归来后不管晋朝还有没有人。

莺花是新的伴侣，鹅鸭是旧日近邻，

只怕别人称呼他陶县令。

（山中书事）高枕一枕黄粱梦，千年的《白雪》留下遗音，

野猿也嗔怪俗客来访云林。

桂子弹落在瓦沟，松阴拂过石级，

仙翁留我共饮。

（秋江晚兴）骤雨狂风已经过去，喝酒吟诗的朋友没有几个，

一叶小船飘然占尽烟波。

新煮的菰米饭，学着唱《竹枝》歌，

躲在芦花深处。

（湖上有感）玉雪亭前的老树，翠烟桥外的平野，

物是人非，空自嗟叹。

石榴曾经结子，江燕几度育雏，

名园已经三次换了主人。

（山中晚秋）云顶上有陈抟高枕，山头有杜甫长吟，

秋风无影，吹到西林。

泉鸣如溪水漱玉，菊老似满地铺金，

红叶给山穿上了织锦。

（烂柯洞）长日闲居在福地，清风自己掩上岩扉，

樵翁跟着道童归来。

苍松林下有月，白石洞中有棋，

碧云潭上有水。

（春晚）朝雨过后，红色像锦障销褪，晚风狂吹，香气像珠囊散落，

杜鹃声里又是一个斜阳。

三月到了三十日，一醉抵得一千场，

绿阴浓浓，芳草正长。

（仙游）把姓名题在《列仙后传》，把情怀寄在《秋水》全篇，

玲珑的花月自成小壶天。

煮黄金还清酒债，种白玉结下仙缘，

袖藏青蛇去游阆苑。

火一样的山中有丹灶，顺流的溪上有诗瓢，

鹤声吹过紫云桥。

苔藓封住冰冷的山径，青松斜倚高高的石床，

鲜花掩藏小小的仙洞。

《朱履曲》即《红绣鞋》，此为联章多首，总题归兴与山林杂咏，是张可久隐逸曲的集中展示。首首《归兴》用陶渊明典最熟：堂上先生解下官印，松边稚子（雅子）迎门，正是“载酒奉迎”的归田图景；“归来不管晋无人”翻新陶诗“但使愿无违”意——先生归来，晋朝有没有人记挂他都不管了，把陶令不慕荣利的品格一笔点透；“怕称呼陶令尹”结句妙：怕人称他陶县令，是不愿以官职名挂怀，谦而愈高。次首《山中书事》：“一梦黄粱高枕”用邯郸卢生黄粱梦典，“千年《白雪》遗音”以《阳春白雪》喻高雅绝响；“野猿嗔客访云林”，连野猿也嗔怪俗客来搅扰清幽，以禽鸟之嗔写山居之洁；“瓦沟弹桂子，石磴拂松阴”，桂子落在瓦沟、松阴拂过石级，静景中有声有态，“仙翁留共饮”收出方外交情。三首《秋江晚兴》“雨骤风狂已过，酒朋诗伴无多”起于风雨初歇、故人零落，一舸占尽烟波，气象萧散而开阔；“新炊菰米饭，道和《竹枝》歌”，菰饭竹枝，江南水乡风味盎然，“芦花深处躲”一个躲字，躲开尘世，躲进芦花，隐逸之趣全出。四首《湖上有感》转折向怀古：“玉雪亭前老树，翠烟桥外平芜，物是人非谩嗟吁”，老树平芜依旧而人事已非；“海榴曾结子，江燕几将雏”，石榴结子、江燕育雏，年年如此而“名园三换主”——以自然之恒久反衬人世之速变，物是人非之慨深沉，是组曲中最见沧桑的一首。五首《山中晚秋》“云顶陈抟高枕，山头杜甫长吟”，以陈抟（五代宋初著名隐士，睡仙）与杜甫并举，一卧一吟，仙隐与诗豪分踞山之上下；“泉鸣溪漱玉，菊老地铺金，叶红山衣锦”三句鼎对，泉如漱玉、菊铺地金、叶染山锦，秋山设色浓丽如绣，是可久炼句的绝技。六首《烂柯洞》全用王质观棋烂柯之典，樵翁道童同归，苍松月、白石棋、碧云水，清空一气。七首《春晚》“朝雨过红销锦障，晚风狂香散珠囊，杜鹃声里又斜阳”，朝暮两笔写尽春光消歇，杜鹃啼血又添凄美；“三月当三十日，一醉抵一千场”，惜春纵酒，痛快语出之；末首《仙游》二首，题姓字于《列仙后传》，寄情于《秋水》篇（庄子），煮黄金、种白玉、袖青蛇（吕洞宾剑典）、阆苑（仙界），丹灶诗瓢、鹤声紫云桥、苔径石床仙洞，仙气与书卷气交融。综观全组，张可久以陶潜、陈抟、杜甫、王质、吕仙诸典编织出一个既清雅又旷达的山林世界，把元后期文人“隐”的普遍心态写得有声有色，其雅化散曲的功力于此可见。

张可久（约1270年～约1350年），字小山（《录鬼簿》）；一说名伯远，字可久，号小山（《尧山堂外纪》）；一说名可久，字伯远，号小山（《词综》）；又一说字仲远，号小山（《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庆元（治所在今浙江宁波鄞州区）人，元朝著名散曲家、剧作家，与乔吉并称“双璧”，与张养浩合为“二张”。现存小令800余首，为元曲作家最多者，数量之冠。他仕途失意，诗酒消磨，徜徉山水，作品大多记游怀古、赠答唱和。擅长写景状物，刻意于炼字断句。讲求对仗协律，使他的作品形成了一种清丽典雅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