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调・殿前欢春

元代

据危阑,看浮屠双耸倚高寒,鳞鳞万瓦连霄汉。

俯视尘寰,望飞来紫翠间。

云初散,放老眼情无限。

知他是西山傲我,我傲西山?夏柳扶疏,玻璃万项浸冰壶,流莺声里笙歌度。

士女相呼,有丹青画不如。

迷归路,又撑入荷深处。

知他是西湖恋我,我恋西湖?秋洞箫歌,问当年赤壁乐如何,比西湖画航争些个?一样烟波,有吟人景便多。

四海诗名播,千载谁酬和?知他是东坡让我,我让东坡?冬捻冰髭,绕孤山枉了费寻思,自逋仙去后无高士。

冷落幽姿,道梅花不要诗。

休说推敲字,效杀颦难似。

知他是西施笑我,我笑西施?浪淘淘,看渔翁举网趁春潮,林间又见樵夫闹。

伐木声高,比功名客更劳。

虽然道,他终是心中乐。

知他是渔樵笑我,我笑渔樵?醉归来,袖春风下马笑腮,笙歌接到朱帘外。

夜宴重开,十年前一秀才。

黄齑菜,打熬到文章伯。

施展出江湖气概,抖擞出风月情怀。

注释

1. 危阑:高楼上的栏干。危,高。

2. 浮屠:佛塔。

3. 西山傲我:西山,泛指湖畔青山;傲,以高峻相轻慢,谓山与人互争意气。

4. 玻璃万顷:形容湖面如玻璃般澄澈广阔;冰壶:喻湖水清冷明净。

5. 荷深处:化用李清照《如梦令》“误入藕花深处”句意。

6. 赤壁:苏轼贬黄州游赤壁作前后《赤壁赋》并《念奴娇·赤壁怀古》,为千古胜境;争些个:相差多少。

7. 孤山、逋(bū)仙:孤山在杭州西湖,北宋隐士林逋(谥和靖先生)隐居于此,梅妻鹤子,后世称“逋仙”。

8. 推敲字:唐贾岛“僧敲月下门”与韩愈论“推”“敲”二字之典,喻苦吟炼字。

9. 效杀颦(pín)难似:用东施效颦典,讥仿效者愈学愈丑;杀,极甚之辞。

10. 西施:春秋越国美女,借指绝代风姿,与作者互笑,见物我平等之趣。

11. 黄齑(jī)菜根:腌菜与菜根,贫士日常粗食。

12. 文章伯:文坛领袖,对文章大家的尊称。

译文

(春)凭靠着高栏,看双塔高耸倚着高寒的天空,万片屋瓦鱼鳞般连向云霄。

俯视人寰,飞来的山色紫翠之间。

云刚刚散开,放开老眼、情怀无限。

不知是西山傲视我,还是我傲视西山?

(夏)柳枝扶疏,万顷湖水如玻璃浸着冰壶,流莺声里笙歌飘过。

士女相互招呼,纵有丹青也画不出这般景致。

迷失了归路,小船又撑进荷花深处。

不知是西湖恋着我,还是我恋着西湖?

(秋)洞箫伴歌,问当年赤壁之乐又如何,比起西湖画舫相差多少?

一样烟波,只要有吟咏的人景致便多。

四海之内诗名传播,千年之后谁来酬和?

不知是东坡让我,还是我让东坡?

(冬)捻着结冰的胡须,绕孤山枉自费尽寻思,自从林逋仙去再无高士。

梅姿冷落清幽,说道梅花不要人题诗。

休再讲推敲的字句,效颦学得再像也终究不像。

不知是西施笑我,还是我笑西施?

(总)浪涛滚滚,看渔翁举网趁着春潮,林间又见樵夫喧闹。

伐木声声高响,比追求功名的客子更辛劳。

虽然说辛苦,他们心里终究快乐。

不知是渔樵笑我,还是我笑渔樵?

醉后归来,袖携春风下马笑对腮边,笙歌在朱帘外相迎。

夜宴重新开张,想起十年前的一个穷秀才。

吃着黄齑菜,硬熬成了文章巨擘。

施展出江湖上的气概,抖擞出风月间的情怀。

赏析

《殿前欢》一组四时加总题的小令,以“知他是某某恋我,我恋某某”的回环句式贯穿,机趣横生。首段写春日登高:“据危阑,看浮屠双耸倚高寒,鳞鳞万瓦连霄汉”,危阑、高塔、万瓦三层由近及远再俯仰,境界壮阔;“望飞来紫翠间”写云山紫翠飞来眼底,“放老眼情无限”一个“放”字,把纵目骋怀的老者神态写活。结句“知他是西山傲我,我傲西山”化用晋人傲世的意趣——究竟是山以高寒傲我,还是我以襟怀傲山?物我互傲,主客难分,正是宋人“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一路的翻案,妙在以疑问出之。次段咏夏,玻璃万顷浸着冰壶般的湖水,流莺笙歌里士女相呼,“有丹青画不如”极赞天然胜过人工,“迷归路,又撑入荷深处”暗用李清照“误入藕花深处”,结以“知他是西湖恋我,我恋西湖”,与首段同一机杼而情味更缠绵。三段咏秋,拿西湖与赤壁对举:“比西湖画舫争些个”——有吟咏之人则景自然多,遂生“千载谁酬和”的寂寞,与东坡一让一傲之间,见出作者的自许。四段咏冬,捻着结冰的髭须绕孤山寻诗,叹林逋去后无高士,“道梅花不要诗”翻进一层:连梅花都不要人题咏了;“休说推敲字,效杀颦难似”连用贾岛推敲、东施效颦二典,讥苦吟者徒事摹拟,结问“西施笑我,我笑西施”,自嘲与自负并存。末段以“醉归来”作总束:“十年前一秀才,黄齑菜,打熬到文章伯”,以贫贱秀才熬成名家的今昔对照自写身世,冷齑与笙歌、十年与一夕相映,最后“施展出江湖气概,抖擞出风月情怀”以豪语收煞,把四时闲傲归于诗酒风流的全副怀抱。全组四时结构井然,每段结句同调反复如歌曲副歌,问答之间物我不辨,是元曲善用复沓造趣的范例。

作者简介

薛昂夫,号九皋,元代散曲家。其曲作多写山水游赏、隐逸情怀和人生感慨,语言清俊自然,是元散曲重要作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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