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吕・一半儿拟美人八咏春梦

元代

梨花云绕锦香亭,胡蝶春融软玉屏,花外鸟啼三四声。

梦初惊,一半儿昏迷一半儿醒。

春困琐窗人静日初曛,宝鼎香消火尚温,斜倚绣床深闭门。

眼昏昏,一半儿微开一半儿盹。

春妆自将杨柳品题人,笑捻花枝比较春,输与海棠三四分。

再偷匀,一半儿胭脂一半儿粉。

春愁厌听野鹊语雕檐,怕见杨花扑绣帘,拈起绣针还倒拈。

两眉尖,一半儿微舒一半儿敛。

春醉海棠红晕润初妍,杨柳纤腰舞自偏,笑倚玉奴娇欲眠。

粉郎前,一半儿支吾一半儿软。

春绣绿窗时有唾茸粘,银甲频将彩线ㄎ,绣到凤凰心自嫌。

按春纤,一半儿端相一半儿掩。

春夜柳绵扑槛晚风轻,花影横窗淡月明,翠被麝兰薰梦醒。

最关情,一半儿温温一半儿冷。

春情自调花露染霜毫,一种春心无处托,欲写写残三四遭。

絮叨叨,一半儿连真一半儿草。

注释

1. 一半儿:元曲小令曲牌名,属仙吕宫,末句定格为“一半儿××一半儿×”。

2. 锦香亭:饰以彩锦的华美亭阁,闺阁园林中常见名色。

3. 软玉屏:温润如玉的屏风,言蝶影融春,恍若化入屏上。

4. 曛(xūn):日落时的余光;“日初曛”谓日色初斜、暮霭初起。

5. 琐窗:雕刻连环琐纹的窗棂。

6. 宝鼎:熏炉的美称,焚香之具。

7. 品题:品评、评量;“自将杨柳品题人”谓以杨柳喻指(心上人纤细的腰身,或自比腰肢)而加以评赏。

8. 偷匀:偷偷补妆;匀即匀面,敷粉使面色均匀。

9. 倒拈:颠倒拿针,形容心不在焉、神思恍惚。

10. 玉奴:泛指娇美女子(旧或指梅妃江采萍,此从宽取泛指义)。

11. 粉郎:傅粉郎君,用三国何晏傅粉之典,指俊美男子、意中人。

12. 唾茸:刺绣时咬断线头吐出的绒线,闺中习见物。

13. 银甲:银制护指(假指甲),用以拨线理丝。

14. 春纤:形容女子纤细的手指。

15. 端相:即端详,仔细观看。

16. 麝兰:麝香与兰草,均香料,指被褥熏香。

17. 霜毫:白色兽毫所制毛笔。

18. 真、草:楷书与草书。

译文

春梦:梨花如云,缭绕着锦香亭;蝴蝶融在春光里,仿佛化进软玉屏风;花丛外传来三四声鸟啼。

梦刚被惊醒,她一半儿还昏迷着,一半儿已经醒了。

春困:琐窗内人儿困倦,日光刚刚西斜;宝鼎里香已燃尽,炉火还留着余温;她斜倚着绣床,深深关着门。

眼皮昏昏沉沉,一半儿微微睁着,一半儿已经打盹。

春妆:她亲自以杨柳(的腰肢)来品评人,笑着捻着花枝与春色较量,自认还输给海棠三四分。

再偷偷匀一匀妆,脸上的一半儿是胭脂,一半儿是白粉。

春愁:厌听野鹊在雕檐上喳喳聒噪,怕见杨花扑向绣帘;拈起绣针,却拿倒了。

两道眉尖,一半儿微微舒展,一半儿紧紧蹙起。

春醉:面如海棠泛起红晕,润泽初显娇妍;腰如杨柳,舞姿自然翩偏;笑着倚住娇人,慵懒欲眠。

在粉郎(意中人)面前,一半儿支吾着,一半儿娇软无力。

春绣:绿窗下时有咬断的绒头粘着;银指甲频频捻动彩线;绣到凤凰,独眠的她心里自惭。

按着春纤般的手指,一半儿细细端详,一半儿悄悄掩住。

春夜:柳絮扑着栏杆,晚风轻拂;花影横在窗上,淡月明亮;熏着麝兰香气的翠被把人从梦里唤醒。

最牵动情怀的,是被儿一半儿温温,一半儿冷冷。

春情:亲自调开花露,润染霜毫;满腔春心无处寄托,想写,写坏了三四回。

絮絮叨叨,笔下一半儿是楷书,一半儿是草书。

赏析

这组重头小令拟写闺中美人春日八种情态——梦、困、妆、愁、醉、绣、夜、情,每首皆以“一半儿……一半儿……”作结,既合【一半儿】曲牌定格,又与题面叠合成巧,是元曲以牌名入文的妙处。首章“梨花云绕锦香亭”以朦胧春景入梦,蝶融玉屏、鸟啼花外,梦境与春色交融难分;鸟啼惊梦,“一半儿昏迷一半儿醒”写尽乍醒时神思恍惚之态。次章春困,“宝鼎香消火尚温”以炉香将烬暗写时光流转、身心俱懒,“眼昏昏”直如画中人。第三章春妆最饶趣味:捻花比春、自愧“输与海棠三四分”,以人较花反见其美,“再偷匀”补妆一层,娇憨与自怜兼而有之。四章春愁,鹊噪杨花皆成恼人景物,“拈起绣针还倒拈”以细微动作的失措写心绪紊乱,白描功力最深。五章春醉,红晕、纤腰、娇眠,醉态中带撒娇弄痴。六章春绣,绣到凤凰“心自嫌”——凤凰成双之物,恰触独眠心事,故“一半儿端相一半儿掩”。七章春夜,“一半儿温温一半儿冷”既是被之冷暖,更是孤枕心境,一语双关。末章欲书春心,写残三四遭、真草相杂,笔迹凌乱正是心绪纷乱的外化,收束全组而余味不尽。全组以俚俗之语写深闺之态,刻划细腻入微,得元曲本色当行之趣,亦是元代市井文化观照女性生活的典型文本。

作者简介

查德卿,元代诗人,作者资料正在补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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