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珠帘

宋代

灯前月下嬉游处。

向笙歌、锦绣丛中相遇。

彼此知名,才见便论心素。

浅黛娇蝉风调别,最动人、时时偷顾。

归去。

想闲窗深院,调弦促柱。

乐府初翻新谱。

漫裁红点翠,闲题金缕。

燕子入帘时,又一番春暮。

侧帽燕脂坡下过,料也记、前年崔护。

休诉。

待从今须与,好花为主。

注释

1. 心素:内心的情愫、真挚的心意。素,真情。

2. 浅黛:浅淡的黛色,指女子描画的眉毛。黛(dài),青黑色画眉颜料。

3. 娇蝉:指女子娇美的鬓发。蝉鬓,古代女子发式,薄如蝉翼。

4. 风调:风度情韵。

5. 偷顾:偷偷地顾盼张望。

6. 调弦促柱:调弄琴弦、转动琴柱以定音,语本《古诗十九首》“纤纤擗素手……清商随风发”及白居易《琵琶行》“转轴拨弦三两声”意。

7. 乐府初翻新谱:把乐府旧曲翻成新的谱式,指歌者按新曲演唱。

8. 裁红点翠:裁剪红花、点缀翠叶,旧指文士修饰辞藻或女子妆饰,此处指撰制曲辞。

9. 金缕:指《金缕衣》曲,唐杜秋娘所唱“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寓及时行乐之意。

10. 侧帽:斜戴着帽子,形容风度潇洒不羁,用北周独孤信在秦州侧帽而立、为人效慕的典故。

11. 燕脂坡:即胭脂坡,地名,或为城中歌楼游冶之处的泛称。燕脂,同“胭脂”。

12. 崔护:唐代诗人,清明独游长安城南遇一女子,次年再访,门已锁,因题诗于门:“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后以“崔护重来”喻重访旧欢而不遇。

译文

那是灯前月下嬉游的地方。

在笙歌喧闹、锦绣繁华的丛中与你相遇。

彼此早已知名,

才一见面便倾谈心中情愫。

浅淡的黛眉、娇美的蝉鬓,风韵别致,

最动人的,是时时偷偷顾盼。

别后归去,

悬想你在闲窗深院之中,

独自调弦转柱。

你把乐府翻成新谱。

我漫然裁红点翠,

闲题《金缕》的曲辞。

燕子又飞入帘时,

又是一番春暮。

侧着帽子走过燕脂坡下,

料想你也记得,前年那位崔护。

不要再诉说了。

但愿从今以后,定要以好花为主。

赏析

此词是一首忆旧怀人之作,追忆与一位歌伎的邂逅情缘,情致缠绵,用典妥帖,在放翁词中别具旖旎风调。上片“灯前月下嬉游处。向笙歌、锦绣丛中相遇”,忆昔年灯前月下的游乐之地,在笙歌喧阗、衣香鬓影的繁华丛中与她相遇——起境便华艳,“锦绣丛中”四字写尽歌楼盛景。“彼此知名,才见便论心素”,早已彼此知名,才一见面便倾谈心中的情愫——神交已久、一见如故,写得含蓄而深挚。“浅黛娇蝉风调别,最动人、时时偷顾”,她浅淡的黛眉、娇美的蝉鬓,风神情韵自与人不同;最动人的是,她时时偷偷顾盼——“偷顾”二字妙极:不是大胆相看,而是掩不住的暗中流眄,含情脉脉,声态并作,一个聪慧多情的女子形象呼之欲出。“归去。想闲窗深院,调弦促柱”,别后归去,悬想她在闲窗深院之中,调弦转轴、独自练习——促柱是转紧琴柱以调音高,语本《琵琶行》“转轴拨弦”;不写自己相思,而悬想对方深夜调弦,无理而妙,两面相思俱在其中。下片转写别后的岁月与今日的追寻:“乐府初翻新谱。漫裁红点翠,闲题金缕”,她翻出的乐府新谱,自己漫然裁红点翠、闲题金缕曲辞以相和——金缕曲暗用“劝君莫惜金缕衣”及时行乐意,也见二人以词曲相知的风雅。“燕子入帘时,又一番春暮”,燕子又入帘时,又是一年春暮——物换星移,别已经年,春色循环而人未重逢,感慨在言外。“侧帽燕脂坡下过,料也记、前年崔护”,如今侧帽走过燕脂坡下,料想她也还记得前年那位崔护——侧帽用北周独孤信侧帽风流之典,自写潇洒;崔护用唐人“人面桃花”故实:崔护清明独游遇女子,次年再访而人去门扃,题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词人自比崔护,旧地重游、人面难再,惆怅之情,尽在典中。“休诉。待从今须与,好花为主”,结句振起:莫再诉说了,从今以后,一定要以好花为主——珍惜眼前花开人好之时,不再重蹈“前年崔护”错过之憾,于伤感中翻出珍重的决心,收束温厚。全词由遇而别、由别而寻,时空流转井然,写情旖旎而不轻薄,可见放翁言情亦自工绝。

作者简介

陆游(1125年11月13日-1210年1月26日),字务观,号放翁,汉族,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尚书右丞陆佃之孙,南宋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陆游生逢北宋灭亡之际,少年时即深受家庭爱国思想的熏陶。宋高宗时,参加礼部考试,因受秦桧排斥而仕途不畅。孝宗时赐进士出身。中年入蜀,投身军旅生活。嘉泰二年(1202年),宋宁宗诏陆游入京,主持编修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和《三朝史》,官至宝章阁待制。晚年退居家乡。创作诗歌今存九千多首,内容极为丰富。著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陆游一生笔耕不辍,诗词文俱有很高成就,其诗语言平易晓畅、章法整饬谨严,兼具李白的雄奇奔放与杜甫的沉郁悲凉,尤以饱含爱国热情对后世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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