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宋代

危堞朱栏,登览处、一江秋色。

人正似、征鸿社燕,几番轻别。

缱绻难忘当日语,凄凉又作它乡客。

问鬓边、都有几多丝,真堪织。

杨柳院,秋千陌。

无限事,成虚掷。

如今何处也,梦魂难觅。

金鸭微温香缥渺,锦茵初展情萧瑟。

料也应、红泪伴秋霖,灯前滴。

注释

1. 危堞(dié):高高的城上女墙。堞,城墙上如齿状的矮墙。2. 登览:登高览胜。3. 征鸿:远飞的大雁。4. 社燕:燕子春社时飞来、秋社时飞去,故称社燕,喻行人漂泊不定、聚散无常。5. 轻别:轻易分别。6. 缱绻(qiǎn quǎn):情意深厚、缠绵不舍。7. 丝:指白发,兼谐“思”音,白发如丝。8. 真堪织:真可以织布了,极言白发之多,语带悲凉。9. 陌:田间道路,此指街道小路。10. 虚掷:白白地抛掷、虚度。11. 金鸭:铸成鸭形的铜香炉。12. 缥渺:即缥缈,若有若无的样子。13. 锦茵:华美的地毯或锦褥。14. 萧瑟:冷落凄清。15. 红泪:女子眼泪,典出《拾遗记》薛灵芸事,泣泪以壶盛之,色如血,后泛指美人之泪。16. 秋霖:秋天的连绵久雨。

译文

高高的城上女墙、朱红的栏杆,在登高远望之处,一江尽是秋色。

人生正如远飞的鸿雁、依时的燕子,几次轻易地离别。

当日缠绵的话难以忘怀,如今凄凄凉凉,又做了他乡的旅客。

问一问鬓边,那白丝共有多少?真可以拿去织布了。

杨柳环绕的庭院,秋千摇曳的小路。

无限的情事,都成了一场虚掷。

如今你人在何处?连梦魂也难以寻觅。

金鸭炉里香火微温,香烟缥缈,锦褥刚刚展开,情意却已萧瑟。

料想你也应如此——红泪伴着秋夜的连绵细雨,在灯前点点滴滴。

赏析

这首《满江红》写登高怀人,是陆游词中情致缠绵的一路,而缠绵之中自有身世之慨。起句“危堞朱栏,登览处、一江秋色”,先立一个登高望远的空间,秋色满江,为全词定下苍凉的底色。随即“人正似、征鸿社燕,几番轻别”,以征鸿社燕喻人之聚散——鸿随阳而迁,燕依社而去,皆不由自主,则人世离别之“轻”,实是命运使然,非人之无情。“缱绻难忘当日语,凄凉又作它乡客”,当日情语与今日孤客两相对照,“难忘”与“又作”呼应,恩情未断而踪迹长违。“问鬓边、都有几多丝,真堪织”,问白发几何、竟可织布,以近乎戏谑的口吻写至深的愁老之情,愈见其痛。过片“杨柳院,秋千陌”四字短句,追忆旧游之地,杨柳秋千是昔日欢会最常见的意象,紧接“无限事,成虚掷”,把一切欢好一笔勾销。“如今何处也,梦魂难觅”,寻人而不得,连梦中也寻不到,进逼一层。以下“金鸭微温”“锦茵初展”,物象富丽而“情萧瑟”三字点破,华堂之冷反衬孤怀之热。结拍悬想对方:“料也应、红泪伴秋霖,灯前滴”,设想所思之人此刻亦在灯前垂泪,泪与秋雨相和。这一悬想手法与杜甫《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同调,不写己思人,而写人思己,情意加倍。全词由登览而怀人,由怀人而悬想,章法绵密,丽语中见苍凉。

作者简介

陆游(1125年11月13日-1210年1月26日),字务观,号放翁,汉族,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尚书右丞陆佃之孙,南宋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陆游生逢北宋灭亡之际,少年时即深受家庭爱国思想的熏陶。宋高宗时,参加礼部考试,因受秦桧排斥而仕途不畅。孝宗时赐进士出身。中年入蜀,投身军旅生活。嘉泰二年(1202年),宋宁宗诏陆游入京,主持编修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和《三朝史》,官至宝章阁待制。晚年退居家乡。创作诗歌今存九千多首,内容极为丰富。著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陆游一生笔耕不辍,诗词文俱有很高成就,其诗语言平易晓畅、章法整饬谨严,兼具李白的雄奇奔放与杜甫的沉郁悲凉,尤以饱含爱国热情对后世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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