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欢

1. 不忺（xiān）不觑（qù）：提不起兴致、不屑一顾。忺，所欲、兴致；觑，看。

2. 韦编：古代以竹简写书，用熟牛皮绳编连，称韦编。《史记》载孔子晚年喜《易》，「韦编三绝」，后指研治经书。

3. 卦爻（yáo）：《周易》中组成卦的阴爻、阳爻符号。

4. 浑沌：天地未开辟前元气混沌的状态。

5. 八八机关：八经卦两两相重为六十四卦，故云；机关，指卦象的枢机奥妙。

6. 匙钥（yào）：开锁的钥匙，喻入《易》的门径。

7. 行年：经历的年岁。

8. 生生：《易·系辞》「生生之谓易」，谓宇宙不断生化。

9. 既济、未济：《周易》六十三、六十四两卦名，既济谓事已成，未济谓事未成，成而复始，寓无穷之意。

10. 河图：传说伏羲时黄河出图，圣人则之以画八卦；与洛书并为数理之本。

11. 演九后重从一始：演数至九又从一起，指九宫数循环之理。

12. 甲子：干支纪年纪旬之首，泛指岁月。

13. 亥（hài）：地支最末一位，居终则复始于子，故云物极将返。

我年老迟钝，性情迂阔疏放，人世间种种乐事，都提不起兴致、看不上眼。

只痴痴地对着韦编典籍，追根究底，探求卦爻的来历。

那混沌元气包裹着的，原是一方天地。

感谢先师，从头为我一一指示。

连同那八八六十四卦的全部机关。

把开启的钥匙也一并交付于我。

数一数行年，正是六十四。

恰好一年当一卦，与之相拟。

妙道生生不息，既济之后还有未济。

我这身世，原本可以拿河图来比拟。

每每演数到九之后，又重新从一数起。

且看人间的甲子究竟有多少——我且多写几个「亥」字，聊以为戏。

此为程大昌以《易》学自寿之作。程大昌为南宋著名学者，精于《易》与历算，此词即以治《易》生涯写晚年心境，词境奇崛，在寿词中别开生面。起笔「老钝迂疏，尽世间乐事，不忺不觑」自嘲衰老迂阔，世间声色之乐一概无意——「不忺不觑」（提不起兴致、看不上眼）用口语，态度决绝。那么所乐何事？「痴向韦编，根究卦爻来处」，一「痴」字翻出真正的痴迷：像孔子韦编三绝那样，埋头探求六十四卦爻象的来历。「浑沌包中天地」想象奇绝：浑沦未分的太极之中，自有一包天地。「谢东家、从头指示」谓感谢传《易》的先师从旁开示；「便和那、八八机关，并将匙钥分付」——八八六十四卦的全部机关，连同开启的匙钥，一并交付于我，写尽参透《易》理的快意。下片以《易》理拟寿数：「行年数、六十四。把一年一卦，恰好相拟」，自己行年六十四，恰合六十四卦，一年当一卦——以数理安排生命，妙想天成。「妙道生生，既济还存未济」用《易》末二卦既济、未济言生生之道：既济之后犹有未济，事无穷而道亦无尽。「身原河图比似。每演九后，重从一始」更以河图洛书之数自拟：数演至九又从一起，循环不已。结拍「待人间、甲子何其，剩书亥字为戏」以干支戏语收束：纵待人间甲子千载，也只留一个「亥」字游戏笔墨（亥为地支之末，物极则复始）。全词将艰深的象数之学化为词章，理趣与奇趣兼备，正是学者之词的本色。

程大昌，字泰之，南宋学者、文学家。其诗词多写仕宦、山水和节序感怀，学术著述亦丰，代表作有考据笔记《演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