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幸
宋代 韩元吉
送君南浦。
对烟柳、青青万缕。
更满眼、残红吹尽,叶底黄鹂自语。
甚动人、多少离情,楼头水阔山无数。
记竹里题诗,花边载酒,魂断江干春暮。
都莫问、功名事,白发渐、星星如许。
任鸡鸣起舞,乡关何在,凭高目尽孤鸿去。
漫留君住。
趁酴醿香暖,持杯且醉瑶台露。
相思记取,愁绝西窗夜雨。
注释
1. 南浦:泛指送别的水滨,本江淹《别赋》语。
2. 万缕:形容柳条千丝万缕,兼喻离情缠绵;柳谐'留'音。
3. 残红:落花。
4. 黄鹂自语:黄莺在叶底自鸣,'自语'言其声与愁人无关,倍显寂寞。
5. 楼头水阔山无数:从楼头望去,水面辽阔、山峦无数,喻离程之远、思念之长。
6. 载酒:携带酒食游赏。
7. 江干:江边。干,岸也。
8. 星星如许:白发已如此点点繁密。
9. 鸡鸣起舞:用祖逖闻鸡起舞、志图恢复之典。
10. 乡关:家乡、故国之地。此兼指中原沦陷的故土,'乡关何在'寓家国之痛。
11. 目尽:极目望到尽头。
12. 漫:徒然、白白地。
13. 酴醿(tú mí):花名,春末夏初开放,香浓色白,常喻春事将尽。
14. 瑶台露:瑶台仙山的露水,喻美酒清冽如仙露。
15. 西窗夜雨:用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典,指他日重逢夜话。
译文
在送君南浦的渡口。面对着烟柳,青青的枝条千万缕。
更有满眼的残红被风吹尽,只有黄鹂在叶底自言自语。
为何这样动人?多少离情——楼头一望,水面辽阔,山峦无数。
记得竹里题诗,花边载酒,如今想来,江边春暮,直教人魂断。
功名的事都不要问了——
白发已渐渐星星点点如许。
纵任我闻鸡起舞,可乡关在哪里?登高极目,望尽了天边,孤鸿飞去。
徒然留你也留不住。
趁酴醿花香正暖,举杯且醉这一盏瑶台仙露。
相思请记取:愁到极点,是他年西窗夜雨之时。
赏析
此调名《薄幸》而词情深厚,是一首烟柳渡口的送别词,兼写功名失意之愤。起拍'送君南浦。对烟柳、青青万缕',点明送别之地是烟柳夹岸的水滨,'青青万缕'既是眼前柳色,又谐'留'意而暗喻离愁之千百萦绕。'更满眼、残红吹尽,叶底黄鹂自语'添一层:满眼残红吹尽,唯余叶底黄鹂自言自语——春事已尽而鸟声自若,'自语'二字冷甚,天地不与人同愁,倍增孤寂。'甚动人、多少离情,楼头水阔山无数'直抒:为何这样动人心魄?只因楼头一望,水阔山遥无数,离情随山水无尽延展。'记竹里题诗,花边载酒,魂断江干春暮'追忆同游:竹里题诗、花边载酒,如今忆来,江干春暮,直教人魂断——三句纯用名词性意象铺排,是周邦彦式的赋笔,旧游之乐愈密,今日之痛愈深。过片'都莫问、功名事,白发渐、星星如许'陡然转入身世之愤:功名之事一概莫问——白发已星星如许(与《水龙吟》'星星华发'同一口吻),这是韩元吉晚年词反复出现的痛处,功名无成而岁月已晚,'莫问'正是问不得。'任鸡鸣起舞,乡关何在,凭高目尽孤鸿去'三句把愤懑推向极处:纵然像祖逖那样闻鸡起舞、志在恢复,可是乡关何在?登高纵目,目力尽处唯孤鸿远去——起舞的壮志撞上'乡关何在'的现实,中原未复、故里难归,一切努力都失去了着落点,这是南宋爱国词最沉痛的一种句式,韩元吉此处与辛弃疾《水龙吟》'把吴钩看了'同一血泪。'漫留君住。趁酴醿香暖,持杯且醉瑶台露'折回眼前:徒然留你也留不住(漫,徒然),趁酴醿花开、香气正暖,持杯共醉这如瑶台仙露的春酒——以最后的欢聚对抗不可知的别后,是深一层的惜别。结拍'相思记取,愁绝西窗夜雨'以约定作结:记取这份相思——他日西窗夜雨(用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典),剪烛话旧之时,便是愁绝(愁到极点)之际——以未来重逢之夜的'愁绝'预写今日之别,愁而反见情深,收束极有余味。全词景丽而情苦,愤激藏在温厚之下,是送别词中的上乘。
作者简介
韩元吉,字无咎,号南涧,南宋文学家。其词多写山水、送别、时事和家国感怀,风格清健中见沉郁,著有《南涧甲乙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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