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鹤仙

宋代

西风吹暮雨。

正碧树凉生,送君南浦。

蝉声带残暑。

满高林斜照,暝烟横渚。

故乡路阻。

更秋入、江城雁渡。

怅天涯、几许闲愁,对酒共成羁旅。

休问功名何在,绿鬓吴霜,素衣尘土。

离觞缓举。

收玉箸,听金缕。

叹凌云才调,乌丝阑上,省把清诗漫与。

见洛阳、年少交游,倩君寄语。

注释

1. 南浦:南面的水滨,后泛指送别之地,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2. 蝉声带残暑:寒蝉的鸣声里还带着残余的暑气,写夏秋之交的时令。

3. 暝烟:傍晚的雾气。渚:水中小洲。

4. 故乡路阻:回乡之路受阻隔,暗指中原故土沦陷、乡关难归。

5. 江城雁渡:秋雁飞渡江城,雁南归而人不得归,倍增乡愁。

6. 绿鬓吴霜:乌黑的鬓发渐染秋霜;吴霜,江南(吴地)的秋霜,谓在南方客中老去。

7. 素衣尘土:用晋陆机诗'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典,谓久居尘世京华,素衣化为黑衣,喻操守风华为尘俗所染。

8. 离觞(shāng):离别的酒杯。觞,酒器。

9. 玉箸(zhù):玉制的筷子,诗中多喻思泪垂流如箸;收玉箸谓拭泪或停食。

10. 金缕:唐《金缕衣》曲,有'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之句,惜时行乐之曲。

11. 凌云才调:司马相如奏《大人赋》,汉武帝读之'飘飘有凌云之气',后以凌云才调称超群的文学才华。

12. 乌丝阑:上下织有乌丝界栏的贵重笺纸,名家用以题诗。

13. 省(xǐng)把:曾经把持、曾将。漫与:随意赋就,谓诗才敏捷、挥洒自如(杜甫'老去诗篇浑漫与')。

14. 倩(qìng)君寄语:请君代为传话。倩,请、央求。

译文

西风吹着暮雨。碧树正生出凉意,在送君南浦的渡口。

蝉声里还带着残余的暑气,满高林沐着斜照,暝烟横锁洲渚。

故乡的路已被阻隔,更兼秋意侵入江城,雁阵横渡。

怅望天涯,多少闲愁,对酒之际,都化作一身的羁旅。

不必问功名何在了——绿鬓已染吴地秋霜,素衣早蒙了京洛尘土。

离别的酒杯缓缓举起。

收起玉箸,且听一曲金缕。

可叹凌云的才调,曾在乌丝阑上,随意挥洒成清丽的诗篇。

若遇见洛阳那些年少的故交,请君代我寄一句话。

赏析

此为秋暮送别之作,调寄《瑞鹤仙》,通篇以秋声秋色织愁,而在功名之叹中见托付之重。起拍'西风吹暮雨。正碧树凉生,送君南浦'三句层层铺垫:西风、暮雨、碧树生凉,然后才点出'送君南浦'——南浦为送别之地的代称(江淹'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把离情安放在天气的萧瑟里,情景先融为一体。'蝉声带残暑,满高林斜照,暝烟横渚'写送别时辰:寒蝉之声带着残存的暑气,高林满沐斜阳,暮烟横锁洲渚,声、光、烟三层景深,秋暮的苍茫尽出。'故乡路阻,更秋入、江城雁渡'进一层:不只别友,故乡之路本已阻隔(南宋士人北望中原、故里沦陷者众),而秋意又侵入江城,雁阵横渡——雁可南归而人不得归,'故乡路阻'四字是全词情感的地基,送别之愁由此升为羁旅故国之愁。'怅天涯、几许闲愁,对酒共成羁旅'收上片:怅望天涯,多少闲愁,都在对酒之际共化作羁旅之感——'闲愁'非闲,是无所归着的身世家国之感。过片'休问功名何在,绿鬓吴霜,素衣尘土'三句最痛:不必问功名何在了——黑鬓已染吴地之霜,白衣已蒙尘土('素衣尘土'用陆机'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典,谓久客京华、为世所污),功名与年华两皆蹉跎,以'休问'斩断,愈见无可奈何。'离觞缓举。收玉箸,听金缕'写临行光景:离别的酒杯缓缓举起,收起玉箸(泪痕纵横、以箸拭泪或停箸不食),且听一曲《金缕衣》——'金缕'曲本劝人惜取少年时('劝君莫惜金缕衣'),此时听来,恰是老大无成的反讽,用典深婉。'叹凌云才调,乌丝阑上,省把清诗漫与'赞叹与自伤交织:可叹君(或自指)有凌云之才(司马相如赋凌云之气),乌丝阑(织有乌丝格的贵重笺纸)上,曾随意把清丽的诗篇挥洒(省把,曾把;漫与,率意而赋),才高而遇啬,叹息自在言外。结拍'见洛阳、年少交游,倩君寄语'以托付作结:若见到洛阳(借指故都、中原故旧)那些年少时的交游,烦君替我寄语——中原故旧此生未必再见,一片故人之思、故国之思,都托付给行人一寄。全词上片写景送别,下片抒愤寄怀,由离愁而入身世,由身世而出寄语,层次井然,哀而不溃。

作者简介

韩元吉,字无咎,号南涧,南宋文学家。其词多写山水、送别、时事和家国感怀,风格清健中见沉郁,著有《南涧甲乙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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