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翦梅

1. 夜永：夜长。永，长也。

2. 虚堂：空寂的厅堂。

3. 斗转：北斗星斗柄转向，古人以斗柄回指定季节，斗转指季节更替、岁序更新。

4. 觚稜（gū léng）：又作“觚棱”，宫阙上转角处的瓦脊，代指京师宫阙。典出班固《西都赋》。

5. 日下长安：谓望日而思长安，化用《世说新语·夙惠》所载晋明帝“举目见日，不见长安”之语，代指帝都。

6. 菱花：菱花镜，古代铜镜背面多铸菱花图案，故以菱花代指镜子。

7. 绿鬓：乌黑而有光泽的鬓发，指年轻时的容颜。

长夜里空堂寂寂，烛影透着清寒。

星斗回转，春又将至，转眼又是一年。

身在异乡，胸怀中只有一片凄然。

姑且借杯酒相逢，自我宽慰一番。

天边一缕孤云，飘在云外的远山之外。

梦魂萦绕着宫阙的觚稜，萦绕着日下的长安。

功名未就，自觉已辜负了当初的心愿。

羞于面对菱花镜，只见乌黑的鬓发已生出斑白。

这是蔡伸羁旅感怀之作，写岁暮客中把酒自宽而功名之志落空的悲慨，情调较其艳词沉郁得多。起拍“夜永虚堂烛影寒”，夜长、堂空、烛影摇寒，三个意象把异乡长夜的环境氛围渲染得极为空寂，“虚”字既写堂之空，也暗写心之空。“斗转春来，又是明年”——北斗星斗柄回转，春天将至，转眼又是新的一年；“又”字最重，暗示如此客中度岁已非一次，年华在无谓的虚度中一岁岁滑走，与“夜永”“烛影”的当下画面叠印，时间感极强。接着“异乡怀抱只凄然”直抒胸臆，客愁无法排遣，唯有“尊酒相逢且自宽”——借偶然的酒逢暂且自我宽解，“且”字透露宽解的勉强：酒可解一时，解不了平生。下片“天际孤云云外山”忽转写远景：一缕孤云飘在天际，更远是云外的层山——孤云是漂泊无依的自况，云外山则是望不到的故乡与归路，视野由室内推向天涯，胸中块垒随之铺开。“梦绕觚稜，日下长安”用典极切：觚稜是汉代宫阙屋角上高耸的瓦脊，班固《西都赋》有“设璧门之凤阙，上觚稜而栖金爵”之语；“日下长安”化用“举头见日，不见长安”（《世说新语》载晋明帝语）之意，二者合言，指向京华——身虽漂泊，梦魂却日日萦绕着帝都宫阙，功名之心未死。然而“功名已觉负初心”一句全盘否定：自觉功名无成，已辜负了当年初心；“羞对菱花，绿鬓成斑”——羞于照镜，因为揽镜只见黑发渐生斑白。镜子的意象把“负初心”落实为鬓发的衰老证据，年岁蹉跎由此有了可见的凭据。全词由夜而岁、由身世而京华、由梦而镜，层层收缩又层层放大，把宋代文人“仕不达而思归、思归而仍未归”的两难写得沉痛真切；其“日下长安”云云，置于两宋之际士人流转飘泊的大背景下读，尤见身世之慨。

蔡伸，字伸道，号友古居士，南宋词人。其词多写离情、羁旅、宴游和人生感慨，语言婉丽流畅，情韵深细，在南宋词坛颇有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