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衷情

宋代

夜来沈醉卸妆迟。

梅萼插残枝。

酒醒熏破春睡,梦远不成归。

人悄悄,月依依。

翠帘垂。

更挼残芯,更拈馀香,更得些时。

注释

1. 沈醉:深深醉酒,沈同「沉」。

2. 梅萼:萼音 è,花萼,此处指插在鬓发的梅花,残枝谓花已残败。

3. 熏破:梅花的香气熏扰,惊破了梦境。

4. 挼:音 ruó,揉搓,此处指反复揉捻残梅花蕊。

5. 拈:音 niān,用手指夹取、捻弄。

6. 馀香:馀同「余」,残存的香气。

7. 些时:片刻、一会儿。

译文

夜里我沉醉得很,很迟才卸下妆饰。

鬓边插的梅花,只剩下残败的花萼和枯枝。

酒意消退,梅花香气熏醒了春睡,梦中的归途遥远,终究没能梦回。

四周悄然无声,明月依依流连。

翠帘低垂。

我一次次揉搓残存的花蕊,一次次拈弄残余的香气,只为再消磨片刻时光。

赏析

此词写醉后梦断、闻梅香而怀远的闺中情事。起句「夜来沈醉卸妆迟」平实如话,却暗藏消息:为何沉醉?为何迟迟不卸妆?可见心绪之无聊与积郁。「梅萼插残枝」尤妙——醉中斜倚,头上残梅只剩败萼枯枝,她竟倦懒至连鬓边残花也无心取下。次韵「酒醒熏破春睡,梦远不成归」是全词关捩:残梅冷香反被「熏破」,一个「破」字写出梅香之烈与梦之脆,而「梦远不成归」五字,则将前文一切倦懒沉醉点破——原来她在梦里已远归旧地(旧居故国),却被酒醒惊断。故国难归,此「归」字沉痛之至,与南渡后身世相印证。换头「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三句全用白描:夜静无人,月光依依不去,翠帘低垂,境界清寂如画,字字景语即情语。结拍「更挼残芯,更拈馀香,更得些时」是词中最精警处:三个「更」字连用,写她反复揉搓残梅花芯、拈弄馀香,只为消磨一点时光。动作琐碎之至,情思绵长之至;「些时」者,片刻也——连片刻也难得排遣,见其长夜难度。全词由醉而梦,由梦而醒,由醒而弄花,层层递进,以极细微的动作写极深沉的家国之思与身世之感,深得婉约词含蓄蕴藉之旨。

作者简介

李清照(1084年3月13日~1155年5月12日)号易安居士,汉族,山东省济南章丘人。宋代(南北宋之交)词人,婉约词派代表,有“千古第一才女”之称。所作词,前期多写其悠闲生活,后期多悲叹身世,情调感伤。形式上善用白描手法,自辟途径,语言清丽。论词强调协律,崇尚典雅,提出词“别是一家”之说,反对以作诗文之法作词。能诗,留存不多,部分篇章感时咏史,情辞慷慨,与其词风不同。有《易安居士文集》《易安词》,已散佚。后人有《漱玉词》辑本。今有《李清照集校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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