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宋代朱敦儒

放船千里凌波去。
略为吴山留顾。
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
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
念伊嵩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
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
奇谋报国，可怜无用，尘昏白羽。
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
但求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注释

1. 凌波：乘风破浪行船。2. 水府：水神所居之府，旧说江河深处有水府；云屯水府谓浓云聚集江面之上。3. 神女：巫山神女，此借指江上浪涛随云气变幻，如神女出没。4. 九江：泛指长江中下游众水汇流，旧说长江至浔阳分为九派。5. 伊嵩：伊水与嵩山，在今河南洛阳、登封一带，朱敦儒早年曾隐居西洛（洛阳），此指其旧日隐栖之地。6. 巢由：巢父、许由，传说中尧时的隐士，此指高隐的故友。7. 南柯梦：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淳于棼梦入槐安国享尽荣华，醒来不过南柯一梦；遽（jù），疾速。8. 妖氛：不祥之气，指金兵侵扰的战乱之气。9. 白羽：白羽扇，相传诸葛亮（一说顾荣）指挥三军所用，此借指儒将韬略、报国奇谋。10. 铁锁横江：三国末吴主孙皓以铁锁横截长江抗拒晋军，晋将王濬焚断铁锁灭吴，喻凭险自守终难保国。11. 梁父：《梁父吟》，古曲名，相传诸葛亮隐居隆中时“好为《梁父吟》”。

译文

放船千里，乘风破浪向东而去。

只是略略回顾了一眼吴地的青山。

浓云屯聚在水府之上，波涛随着神女翻涌，九江之水滚滚东流。

我这个北方来的客子飘然南渡，壮心未已偏偏感慨万千，年华已近迟暮。

想当年伊水嵩山间的旧日隐居，巢父许由一样的故友，如今都如南柯一梦，消散得竟这样快。

回首中原，金人的妖氛还没有扫清，试问人间，英雄如今都在何处？

纵有奇谋可以报国，可惜无人可用，白羽扇上蒙满了尘土。

铁锁横断长江，锦帆破浪而来，当年的孙郎也曾苦苦支撑——莫非又要重演亡国的旧事？

我只想敲着桂木的船桨，悲声吟着《梁父吟》，眼泪流下来如同雨水。

赏析

这是朱敦儒南渡后最沉痛的名篇之一，约作于避乱江南、泛舟东下之时。上片以壮阔江景开篇：“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千里放舟、凌波东下，对吴中山水只“略为”留顾一瞥，一笔之中既见江行之急，也见心怀郁结无暇流连。“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云聚水府之上，浪随神女而涌，众水东注，想象瑰奇，气象苍茫。随即“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三句陡转，北方来的客子，壮心犹在而年华将尽，景之壮与情之悲互相激荡。“念伊嵩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追忆当年在伊阙、嵩山一带的隐居生活和巢父、许由式的故友，如今恍如南柯一梦，何其之速。下片直指国难：“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金兵气焰未消，慨叹英雄无人。“奇谋报国，可怜无用，尘昏白羽”，纵有奇谋亦无处施展，白羽扇蒙尘，用诸葛亮之典自伤不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用东吴孙皓以铁锁横江拒晋而终亡国之典，沉痛警告南宋：凭险苟安终蹈覆辙。结拍“但求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但愿像诸葛亮未出山时那样敲着桂桨、悲吟《梁父吟》，报国无门，惟有泪如雨下。全词由景而史而己，跌宕悲壮，是南渡词中忧国之音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