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

1. 帘影新妆：帘内映出人初梳新妆的影子。2. 一破颜：忽然展颜一笑。破颜，露出笑容。3. 玳筵：以玳瑁装饰座具的华美筵席，泛指盛宴。玳（dài）。4. 回雪舞：舞姿如雪回旋，典出曹植《洛神赋》“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形容舞袖回旋轻扬。5. 小云鬟：如云的发鬟，谓侍宴女子发髻轻盈。鬟（huán）。6. 琼枝擢秀：琼树枝条挺秀，喻其人姿容出众、品格高洁。擢，挺拔、高耸（zhuó）。7. 望难攀：仰之弥高，难以攀及，言其可望而不可即。8. 凝情：情思专注凝聚。9. 千里望蓬山：遥望千里之外的蓬莱山。蓬山，即蓬莱，海上仙山，李商隐“刘郎已恨蓬山远”，以喻所思之人远隔、可望难即。10. 阑珊：衰落、将尽。阑（lán）。11. 画船：饰画的游船。12. 箫鼓转：箫鼓之乐随船转折，谓宴罢移舟。13. 绿杨湾：绿杨夹岸的水湾。14. 坠钿：掉落的金钗宝钿，宴散后遗落的饰物，暗示欢宴已散、人已离去。钿（diàn）。15. 残燎：将尽的灯烛之火。燎，烛火（liáo）。16. 水堂：临水的厅堂。17. 关：关闭，谓水堂门已掩闭。18. 双燕伴人闲：双双燕子相伴，衬出人之孤独；燕犹成双，人独凭栏。

帘影里她初理新妆，忽然展颜一笑。

玳瑁装饰的盛宴上，她舞袖如回雪飘旋，鬓发如云，轻盈小巧。

她像琼枝一样挺秀高洁，只能仰望而难以攀及。

我情思凝聚之处，是隔着千里遥望那蓬莱仙山。

歌声已断，酒宴也将尽。

画船带着箫鼓之乐，转进绿杨掩映的水湾。

坠落的宝钿、将熄的烛火，水堂的门已掩闭。

斜阳里，只有一双燕子，陪伴着我这闲愁之人。

此词调名《小重山》，写一场宴席上遇见一位可望难即的丽人：前半极写其美，后半极写其散，中间以“蓬山”一典立起全词可望不可即的主旨，是贺铸艳词中境界较为高华的一篇。

上片起句“帘影新妆一破颜”入手便巧：不见其人先见其影，影在新妆，妆在帘内，层层朦胧之中忽然“破颜”一笑——美人之动人在这一笑之间骤然点亮全篇。次句“玳筵回雪舞，小云鬟”承宴而写其舞：曹植《洛神赋》“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本写神女，移以状舞袖之轻盈，其人几如洛神临筵。“琼枝擢秀望难攀”是全片的枢纽：琼枝之喻，既许其高洁，又言其“难攀”——美到极处，便是距离到极处。“凝情处，千里望蓬山”遂以李商隐“刘郎已恨蓬山远”之典作结：她近在席上，而在我心中却远隔千里、如隔仙凡。上片由影而舞、由舞而望，写的是人，成的是境，把一见倾心的心理过程写得层次分明。

下片笔调陡转，全写宴散之后的空落：“歌断酒阑珊”，三字一顿，丝竹与杯盏同时冷落下来。“画船箫鼓转，绿杨湾”，移舟水湾，箫鼓犹闻，是盛宴的尾声，也是最留恋的一程。“坠钿残燎水堂关”七字是下片最见功力处：坠落的金钿、将尽的残烛、掩闭的水堂门，三个细节无一字言散，而欢宴之散、人之已去尽在其中——遗落的钿是她的，将冷的烛火是她坐过的地方，紧闭的门是她已走。炼字至密，深情至淡。结句“斜阳里，双燕伴人闲”以景收情：双燕犹自双飞，人却独立斜阳；“伴人闲”三字以乐景写孤，燕之多情反衬人之无依，与上片“琼枝难攀”首尾相应——仙凡之隔既成，斜阳双燕之间，唯余一人的闲愁。

全词上片密丽、下片疏淡，用典（洛神、蓬山）雅切，写宴写散皆有画意，情感则敛而不露，正是《小重山》一调幽咽低回的当行本色。

贺铸(1052～1125) 北宋词人。字方回，号庆湖遗老。汉族，卫州（今河南卫辉）人。宋太祖贺皇后族孙，所娶亦宗室之女。自称远祖本居山阴，是唐贺知章后裔，以知章居庆湖（即镜湖），故自号庆湖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