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蓬莱

宋代

向重门深闭,永夜孤眠,梦魂飞过。

梦里分明,共玉人双卧。

粉淡香浓,翠深红浅,是那回梳裹。

楚雨难成,巫云易散,依前惊破。

无绪无聊,向谁分诉,独语独言,自家摧挫。

梦也多磨,更那堪真个。

暗数残更,半敧孤枕,对夜深灯火。

怨泪频弹,愁肠屡断,伊还知麽。

注释

1. 永夜:长夜。

2. 玉人:容颜如玉的美人,此处指所恋之人。

3. 梳裹:梳妆打扮。

4. 粉淡香浓,翠深红浅:写伊人妆束——脂粉淡雅、香气浓郁,翠色深而红妆浅,极言其妆扮之美。

5. 楚雨巫云:用宋玉《高唐赋》楚王梦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之典,喻男女欢会,兼含如云雨之易散。

6. 依前:依旧、照旧。

7. 分诉:分辩、倾诉。

8. 自家:自己。摧挫:自我折磨、委屈。

9. 那堪真个:何况美梦之后更添真实的孤苦,真个,真的、果然。

10. 敧(qī):倾斜,半倚。

11. 麽(mó):即“么”,疑问语气词。

译文

向着重重门户深闭,长夜里独自安眠,只有梦魂飞过重重庭院。

梦里分明,与玉人双双同卧。

粉妆淡淡,香气浓浓,翠影深深,红妆浅浅,正是那一回梳妆打扮的模样。

可惜楚地的雨终究难成,巫山的云容易消散,一如从前,好梦惊破。

无绪又无聊,向谁去倾诉?独自说话,独自言语,自己折磨自己。

连梦都这样多磨难,更哪堪醒来是真实。

暗暗数着残更,半倚着孤枕,面对深夜的灯火。

怨恨的泪频频弹落,愁肠一断再断——这一切,你又知道么?

赏析

这首《醉蓬莱》以“梦”为枢纽,写长夜孤眠与梦醒之后的彻骨孤寂,是晁端礼情词中最缠绵悱恻的一首。上片完全交给梦境:“向重门深闭,永夜孤眠,梦魂飞过”起笔三句便把处境说尽——门是重门,夜是永夜,人是孤眠,唯一能越界的只有梦魂。入梦之后“梦里分明,共玉人双卧”,“分明”二字用得极重:梦本恍惚,偏写得历历可见,愈见相思之切。“粉淡香浓,翠深红浅,是那回梳裹”是全词最精妙的细节——梦里重现的不是别的,而是“那一回”伊人梳妆的旧样,脂粉、香气、翠红四组颜色气味,句句是从前亲见过的印象;梦之真实,正在于它只重复记忆。“楚雨难成,巫云易散,依前惊破”以巫山云雨之典双关:欢会如云雨之缥缈,而好梦也如云雨之易散,“依前”二字冷峻——不是第一次了,回回如此。下片梦断,笔力全在“独”与“磨”二字:“无绪无聊,向谁分诉,独语独言,自家摧挫”,两组三字句以口语的重复造成絮絮不绝之感,向谁诉?只有自言自语、自苦自磨。“梦也多磨,更那堪真个”是一篇转捩的警句:连梦都要受磨难,何况梦醒后的真实——把“梦是现实唯一的安慰,而梦亦靠不住”这一层绝望说尽。“暗数残更,半敧孤枕,对夜深灯火”以三个动作写长夜之苦:数更是熬,敧枕是倦,对灯火是醒,一晚上的失眠尽在其中。结拍“怨泪频弹,愁肠屡断,伊还知麽”,以一个问句把满纸孤苦掷向天涯那头的“伊”——这一问无人应答,正是此词最痛处。全词由梦入、由梦出,虚实两重孤眠互相映衬,俗语入词而情致不浅。

作者简介

晁端礼,字次膺,北宋词人。其词多写宴游、恋情、离别和都市风物,语言婉丽流畅,音律谐美,是北宋词坛较有代表性的作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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