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宋代

苔径独行清昼。

瑟瑟松风如旧。

出岫本无心,迟种门前杨柳。

回首。

回首。

篱下白衣来否。

注释

1. 苔径:长满青苔的小路,以苔之多暗示人迹罕至。

2. 瑟瑟:风吹草木的沙沙声,此处形容松涛。

3. 出岫(xiù):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岫,峰峦、山穴;出岫指云从山中飘出,喻无心于世故。

4. 迟种门前杨柳:用陶渊明宅边植五柳、自号'五柳先生'事。迟,晚也,自伤归隐之迟。

5. 白衣:指送酒的差役。用陶渊明重阳典故:陶潜九日无酒,坐宅边东篱菊丛中,恰江州刺史王弘遣白衣使者送酒至,遂就酌而归。

译文

青苔小径上独自漫步,正是清爽的白昼。

瑟瑟的松风,还是从前的声音。

白云本是无心飘出山峦,我却又迟迟才在门前种下杨柳。

回头望啊,

回头望啊——

东篱之下,那送酒的白衣人,今天会不会来呢?

赏析

这首《如梦令》是张炎隐逸词中最疏淡的一篇,几乎全以白描出之,而渊明气象、故人旧情都在字缝里。起句'苔径独行清昼'六字定下全词的调子:青苔小径,白昼独行,无人来往——'苔'字暗示久无人迹,'独行'点出孤清,'清昼'则把这份孤清转为一种清洁安静的享受而非苦楚。'瑟瑟松风如旧'承前写境:松风飒飒,一切如旧,'如旧'二字轻轻带出时间的纵深感——景物不改,人事已非,为下文的怀人埋下伏笔。'出岫本无心'直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云本无心而出山,人亦当无心而处世,这是隐者的自我写照,也是处乱世(宋亡之后)全身远害的哲学。妙在接一句'迟种门前杨柳'——陶宅五柳,是渊明的标志;'迟种'是说杨柳种得晚了,或者干脆是自嘲:既已'无心',何必又迟来种柳学渊明?这一'迟'字里有多少蹉跎——半生漂泊之后才归隐,门前柳色才初栽,悔意与自安交织,是全词最深的一笔。下片'回首。回首'叠句,是《如梦令》定格,也是情感的自然迸发:一回望云出之山,二回望来时之路,更是回望前尘。结拍'篱下白衣来否'再扣渊明:重阳日陶潜坐宅边菊丛中,白衣人(王弘遣来的使者)携酒至,乃就酌醉归。词人独坐东篱之下,问一句'白衣来否'——有酒无酒、有人无人,都在这悬而未决的一问里。无人来,则孤寂更深;来,则'如旧'的松风中又添一分人间温度。全词由径入松、由云及柳、由山及篱,步步是陶诗陶事的化用,却不堆砌,因为每一个典故后面都站着词人自己的身影:亡国之余,迟暮归隐,独往独来,唯有旧典中的古人可作隔世的知音。语淡而情浓,是小令中的上乘。

作者简介

张炎(1248年-1320年),字叔夏,号玉田,晚年号乐笑翁。祖籍陕西凤翔。六世祖张俊,宋朝著名将领。父张枢,“西湖吟社”重要成员,妙解音律,与著名词人周密相交。张炎是勋贵之后,前半生居于临安,生活优裕,而宋亡以后则家道中落,晚年漂泊落拓。著有《山中白云词》,存词302首。张炎另一重要的贡献在于创作了中国最早的词论专著《词源》,总结整理了宋末雅词一派的主要艺术思想与成就,其中以“清空”,“骚雅”为主要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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