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蓬莱
宋代 黄庭坚
对朝云叆叇,暮雨霏微,乱峰相倚。
巫峡高唐,锁楚宫朱翠。
画戟移春,靓妆迎马,向一川都会。
万里投荒,一身吊影,成何欢意。
尽道黔南,去天尺五,望极神州,万里烟水。
尊酒公堂,有中朝佳士。
荔颊红深,麝脐香满,醉舞裀歌袂。
杜宇声声,催人到晓,不如归是。
注释
1. 叆叇(ài dài):云浓密的样子。
2. 巫峡高唐:巫峡在今重庆巫山,山有高唐观;宋玉《高唐赋》记楚王梦遇神女,神女自称'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3. 楚宫朱翠:战国楚之宫苑;朱翠指朱红翠绿的宫室楼阁。
4. 画戟:施彩饰的戟,高官仪仗。
5. 万里投荒:被贬谪到极荒远的地方。语本韩愈柳宗元事,柳宗元云'一旦得罪,投荒万里'。
6. 去天尺五:形容其地极高,离天只有一尺五寸;旧谚以'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形容贵近,此处翻用为形容黔南山高。
7. 神州:指中原、京城所在。
8. 荔颊:形容面颊红润如荔枝。
9. 麝脐:雄麝脐部分泌麝香,此指名贵香料。
10. 舞裀(yīn):舞者足下的地毯;裀,垫褥、毡毯。
11. 杜宇:即杜鹃鸟,相传为古蜀王杜宇魂魄所化,啼声如'不如归去'。
译文
面对着早晨浓密的云、傍晚迷蒙的雨,乱峰高低相倚。
巫峡高唐一带,封锁着当年楚宫的朱楼翠殿。
画戟仪仗迎春移动,盛妆的人马相迎,一路通向繁华的都会。
而我万里贬谪到荒远之地,孤身只影自相凭吊,这算得上什么欢意?
人人都说黔南极高,离天只有尺五,
极目远望神州故土,只见万里烟波江水。
公堂上摆着酒樽,座中有来自中原的佳士。
面颊红润如荔枝,满室麝香氤氲,醉后歌舞于毡毯歌袖之间。
只有杜鹃声声啼叫,催人到天亮——
那声音分明是说: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赏析
绍圣年间黄庭坚贬涪州别驾、黔州安置,此词即赴黔南途中所作,是贬谪文学中沉郁与旷放交织的名篇。上片由景入题:'对朝云叆叇,暮雨霏微,乱峰相倚',朝云暮雨、乱峰相倚,暗用宋玉《高唐赋》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成典,点出巫峡地望,也以神女传说给江山蒙上凄迷色彩;'巫峡高唐,锁楚宫朱翠',高唐观锁着当年楚宫的朱楼翠殿——'锁'字沉痛,繁华宫阙而今只余云雨封锁,兴亡之感与自身流落互为映照。'画戟移春,靓妆迎马,向一川都会'陡然一转,写地方官吏仪仗鲜明、美妆迎迓的场面,是实写途经州郡的礼遇;然而'万里投荒,一身吊影,成何欢意'随即跌落——万里贬谪到荒远之地,孤身只影自我凭吊,这热闹反衬出'成何欢意'的巨大落寞,以乐景写哀,最见功力。下片'尽道黔南,去天尺五',人皆言黔南高近于天、荒远难居,'望极神州,万里烟水'回望中原,唯余万里烟波,故国之思至此已不能自已。'尊酒公堂,有中朝佳士'再写宴集,'荔颊红深,麝脐香满,醉舞裀歌袂'以荔枝般红润的面颊、满怀麝香、醉舞于毡毯歌袖之间,极写座中欢洽;'裀'谓毡毯坐席。然而结拍'杜宇声声,催人到晓,不如归是'——子规夜夜啼到天明,声声都是'不如归去',将前面的强颜欢笑一举推翻,归思与乡愁喷薄而出。全词三度转折,宴乐与投荒互为表里,愈热闹愈见凄凉,而'不如归是'四字收尽全篇,余哀不尽。
作者简介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省九江市修水县)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为盛极一时的江西诗派开山之祖,与杜甫、陈师道和陈与义素有“一祖三宗”(黄庭坚为其中一宗)之称。与张耒、晁补之、秦观都游学于苏轼门下,合称为“苏门四学士”。生前与苏轼齐名,世称“苏黄”。著有《山谷词》,且黄庭坚书法亦能独树一格,为“宋四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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