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引

1. 白鸥：鸥鸟，栖息水边，古人以鸥鹭忘机喻隐逸江湖、与世无争；行舟之人常与鸥为伴。

2. 旧游：往日的交游、游踪，指昔日与友人共游之地。

3. 木绵：即木棉、棉花，“木绵裘”指棉布袍子，为御寒之物。

4. 黄云：指暮天或雪天的阴云，云色昏黄低垂，常兼喻边地风雪迷蒙之景。

5. 梅花引：词调名，此调多用叠句，句短韵密，宜写呜咽婉转之情。

6. 不：此处读否（fǒu），问辞，犹“否”，意为“在不在”。

白鸥问我：为何把孤舟泊在这里？

是身子被留住，还是心舍不得走？

若是心真想留，为何又紧锁着眉头？

风拍打着小船的帘幕，灯影摇曳如舞，我独对着自己清闲的影子，冷冷清清，回想旧日的游踪。

旧游啊旧游，如今还在不在？

花外的楼台，柳下的扁舟。

做梦啊做梦，却连梦也做不成，梦不到那里，只见寒水空自东流。

昏黄的雪云漠漠无边，寒气浸透了我的棉袍。

人人都说没有人像我这样愁——今夜雪中的梅花，就同我一样愁。

《梅花引》是蒋捷小令中的绝调，写雪夜泊舟的客愁。起句“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构思极奇：不说人问而说白鸥问，鸥鸟忘机，与江湖客为伴，它的一问却把人问倒了——究竟是身子被风雪留在船上，还是心舍不得走？接着自答：“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若真是心留，为何眉头紧锁？一问一驳，把“身留心不留”的进退两难写得曲尽其妙：身因雪阻而留，心却系着故乡，此中滋味正是“客”之一字。以下是雪夜泊舟的实景：“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风拍船帘，灯影摇舞如人起舞，词人只对着自己闲闲的身影，冷清清地回忆旧日游踪——以灯“舞”反衬人之孤，以“闲影”写无人相对之寂。换头顶针连绵：“旧游旧游今在不。花外楼。柳下舟”，以问语领起，往日的花外小楼、柳下扁舟，一一浮出，六字三句，如口中喃喃自语，音节尤美。而“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叠字进一层：想梦也不成，梦魂飞不到，眼前只有寒水空流，“空”字兼写水之空流与心之空落。“漠漠黄云、湿透木绵裘”，雪云漠漠，木绵（棉）袍都被寒气浸透，由内景转外景，寒意彻骨。结拍是全词最响亮处：“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人人都说没有人像我这样愁，可今夜雪里的梅花，就同我一般愁！以梅自况，梅花凌寒而开、雪压枝头，正是词人孤高清愁的化身。妙在不说梅花解愁、不说我似梅花，而说梅花“似我愁”，物我颠倒，主客易位，愁情遂与梅花一样有了风骨。全词层层问答、叠句回环，声情与文情相生，是宋季小令第一流之作。

蒋捷（约1245～1305后），字胜欲，号竹山，南宋词人， 宋末元初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先世为宜兴大族，南宋咸淳十年（1274）进士。南宋覆灭，深怀亡国之痛，隐居不仕，人称“竹山先生”、“樱桃进士”，其气节为时人所重。长于词，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其词多抒发故国之思、山河之恸 、风格多样，而以悲凉清俊、萧寥疏爽为主。尤以造语奇巧之作，在宋季词坛上独标一格，有《竹山词》1卷，收入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本、《彊村丛书》本，又《竹山词》2卷，收入涉园景宋元明词续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