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1. 行吟泽畔：《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2. 忍此终古：《离骚》“忍而不能舍也”之意，谓怎能忍受此况直到永久。3. 招魂：《楚辞·招魂》篇，为魂魄招归之辞。4. 枫林暝：《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枫林与招魂相连。5. 禁街：宫城街道，宵禁之地。6. 欸乃（ǎi nǎi）：棹橹声、渔歌声，柳宗元“欸乃一声山水绿”。7. 鼓枻（yì）：敲船舷，《渔父》中渔父“鼓枻而去，歌沧浪之歌”。8. 沧洲：水滨隐者之居。9. 芳成艾：《离骚》意，兰芷变而不芳兮，茎化为茅，芳草可以变质为恶草，喻人才与世同腐。10. 张三李五：泛称寻常俗人。11. 玉堂端帖：玉堂为翰林之称，端帖指翰苑正式的文字程式，代指仕进的文体。12. 午年午：午年的午日，纪时之语。

醒了又醒、行吟在泽畔，怎能忍受此况直到终古。

招魂招过海去，枫林已暝，招得魂归却无处可归。

朝又暮。

但依旧，禁街上人静，只有冬冬的更鼓。

画船沉入雨中。

听欸乃的渔歌，兴亡之事已远，呜咽着唱不成句。

你且住。

能歌之名我不如你。

悠悠然鼓枻而去。

沧洲上揽结芳草，芳草终成了艾蒿，渔者也不过是唤作张三李五的俗人。

何必自苦。

更闲却了，玉堂端帖那样多的程式文字。

无人处自语。

把画扇的鸾边、香罗的雪底，题作午年午日。

此词通篇用屈原《渔父》框架，写遗民于易代之后的灵魂无处安放。起拍“醒复醒、行吟泽畔，焉能忍此终古”，众人皆醉我独醒，故醒而又醒；行吟泽畔，是屈原也是词人自画像——“招魂过海枫林暝，招得魂归无处”为全词命意所在：招魂本为魂归，而今纵招得魂归，故国已亡，归向何处？一“无处”二字，把《招魂》“魂兮归来哀江南”的旧典整个翻空，比屈子之悲更进一层。“但依旧，禁街人静冬冬鼓”，禁街人静，唯有更鼓，亡国之后都城的死寂与词人长夜不寐并见。“画船沈雨。听欸乃渔歌，兴亡事远，咽咽未能句”，渔歌欸乃，兴亡已远，欲歌先咽——歌与哭在此只有一线之隔。

过片“君且住。能歌吾不如汝”，转入与渔者的对话；“悠悠鼓枻而去”，渔父鼓枻，翩然世外，词人却看得分明：“沧洲揽结芳成艾，唤作张三李五”——沧洲隐者揽结的芳草终变艾蒿，避世者亦不过混同于张三李五的俗流，屈原式的洁癖连渔樵之中也无处安放，此解最痛。“羌自苦。更闲却，玉堂端帖多多许”，与其自苦，不如闲却翰苑程文——话说得旷，正是不能旷者的愤语。结拍“无人自语。把画扇鸾边，香罗雪底，题作午年午”，无人处自语，唯于扇罗之上题纪年月——不书新朝年号，只题干支午午，遗民纪年之法，忠爱之心见于纤毫。全词以楚辞意象一气贯注，翻用旧典而更深沉，咽字、题字两处收束，声情并绝。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