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

1. 情知：明知。无凭了：全然无凭据（梦醒成空）。2. 好梦依然少：连好梦也依然稀少——梦既无凭，好梦又少，两层绝望。3. 单于（chán yú）：匈奴君主之称，此指胡人；单于曲为胡乐（唐曲有《小单于》角声）。吹尽五更风：单于之曲随五更寒风吹尽——胡笳胡角彻夜，暗指胡元统治之下。4. 梅花如泪：梅花点点如泪（或带露如泪）。不言中：在无言之中。5. 儿童问我今何在：小儿女（或晚辈）问我如今身在何方（国破家亡、漂泊无定）。6. 烟雨楼台改：烟雨中楼台已改旧观——物是人非，江山变色。7. 江山画出古今愁：江山如画，画出的却是古今兴亡之愁。8. 人与落花何处、水空流：人与落花俱不知何处，惟余江水空自流去。

明知是梦，醒来全然无凭，

而好梦也依然稀少。

单于的胡曲随五更寒风吹尽，

谁见梅花点点如泪、尽在不言之中。

儿童问我如今身在何方，

烟雨里楼台已换了旧观。

江山如画，画出的却是古今兴亡之愁，

人与落花都飘向何处？只剩江水空自东流。

此词是须溪遗民词的绝笔之作一路的风格：以梦与醒、古与今、人与花三重对照，写尽亡国之后的迷惘与荒寒。

上片从梦写起。“情知是梦无凭了，好梦依然少”，明知梦无凭据，偏又连好梦也不可得——双层的绝望劈头而来，起调极重。“单于吹尽五更风”，单于之曲是胡乐，五更之风是寒夜将尽之时；胡角彻夜，吹尽五更，暗示长夜漫漫皆在胡笳声中，时局不言自明。“谁见梅花如泪、不言中”，梅花点点如泪，而“谁见”——无人见、无人问，一切尽在不言之中。花之泪即人之泪，“不言”二字双关花之无语与人之不敢言。

下片由花及人、由人及江山。“儿童问我今何在”，此句最沉痛：儿童生逢新朝，不知有宋，天真一问，直刺遗民无处安身、无国可指的痛处；“烟雨楼台改”，楼台已非，烟雨如旧，改与不改之间，兴亡俱见。“江山画出古今愁”，江山如画本是赏语，着一“愁”字全盘翻作吊古之辞：千古兴亡，都画在这依旧的江山之上。结拍“人与落花何处、水空流”，人似落花，飘零何处不可知；落花逝水，惟余空流——以问作收而不答，答在虚处，余味无穷。

全词字字沉着，句句递进，由一己之梦推至千古之愁，气局极大而收束极轻；须溪词“宗法稼轩而悲苦过之”者，此篇可为其代表。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