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

宋代刘克庄

拙者平生，不曾乞得天孙巧。
那回忝扈属车来，岂是齐卿小。
此膝不曾屈了。
更休文、腰难运掉。
前贤样子，表圣宜休，申公告老。
凉簟安眠，绝胜儤直铃声搅。
集中大半是诗词，幸没潮州表。
月夕花朝咏啸。
叹人间、愁多乐少。
蓬莱有路，办个船儿，逆风也到。

注释

1. 拙者：愚拙之人，作者自称。

2. 天孙：织女星的别称。七夕乞巧，俗谓向织女求巧。

3. 忝（tiǎn）：辱，谦词，谓有愧于其位。

4. 扈属车：随从皇帝的车驾。扈，随从；属车，帝王出行时的副车。

5. 休文：南朝梁沈约字休文，老病日瘦，衣带屡移，世称沈腰。此谓腰身难以转动。

6. 表圣：唐人司空图字表圣，隐居不仕，作《休休亭记》以见志。

7. 申公：汉初儒生申培，年八十余尚被征召，后以病免归，此借指告老。

8. 儤直（bào zhí）：官吏在官署轮流值夜。

9. 潮州表：韩愈因谏迎佛骨贬潮州刺史，上《潮州刺史谢上表》。此谓幸未遭贬。

10. 蓬莱：海上仙山，此喻仙境或归隐之地。

译文

我这人平生愚拙，从没向织女乞得过巧。

那回忝列随从车驾之列，哪里是嫌齐国的卿相职位小。

我这对膝盖从不曾弯曲过。

更不必说像沈约那样瘦损，腰都难以转动。

前贤的样子，是司空图该休便休，申公年老告退。

在凉席上安睡，远胜过值夜时被铃声搅扰。

文集里大半是诗词，幸好没有一篇潮州谢表。

月夜花朝吟咏长啸。

可叹人间愁多乐少。

蓬莱若有路，备一只小船，逆着风也要到。

赏析

「不曾乞得天孙巧」，七夕乞巧是旧俗，女子向织女求一双巧手，词人却说自己平生不曾去乞。一个乞字被轻轻否掉，全篇的骨便立住了：不是无巧，是不屑乞。次句拙者平生四字自号，把笨拙认作身份，此后种种议论，都从这个拙字上长出来，起手便已定调。

上片全在辨白。「那回忝扈属车来，岂是齐卿小」，扈属车是随侍皇帝车驾之后，说的是曾厕身朝列；齐卿小用孔子讥管仲器小之语，一说泛指器量狭小之辈，词人自谓虽曾备位，却不是那等人物。证据就在下一句：此膝不曾屈了——膝不屈即腰不折，五个字比一篇归去来辞还硬。更休文、腰难运掉，借沈约病腰的旧话，把不能俯仰说成身病，其实是心不肯。至表圣宜休、申公告老，司空图自筑休休亭，申公年老犹传经，两个前贤被请来作保人：我的退，是有样子的。

下片写退居实境。「凉簟安眠，绝胜儤直铃声搅」，儤直是官吏连值夜宿，唐代翰林院有铃索，夜直者闻铃即起；一领凉席安睡，竟胜过值宿的荣显，取舍毫不含糊。最见锋芒的是「集中大半是诗词，幸没潮州表」——韩愈贬潮州，上谢上表哀恳，后人多有讥议，词人庆幸自己集子里没有这样一篇，一个幸字，把半生宦海风波推过，也把气节守住了。结处「蓬莱有路，办个船儿，逆风也到」，仙山可航，逆风亦到，语带谐谑而志不可夺。后村词多议论，此首却把议论藏进自嘲，愈说得随便，愈见其不肯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