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宋代刘克庄

依然这后村翁，阿谁改换新曹号。
虚名砂砾，旁观冷笑，何曾明道。
吟歇后诗，说无生话，热瞒村獠。
被儿童盘问，先生因甚，身顽健、年多少。
不茹园公芝草。
不曾餐、安期瓜枣。
要知甲子，陈抟差大，邵雍差小。
肯学痴人，据鞍求用，染髭藏老。
待眉毛覆面，看千桃谢，阅三松倒。

注释

1. 后村翁：作者自称。刘克庄号后村。

2. 阿谁：谁，何人。

3. 歇后诗：用歇后语入诗。唐郑綮善作歇后诗，人称郑五歇后。

4. 无生话：佛教语，指彻悟无生法忍的谈禅之语。

5. 村獠（liáo）：村野之人。獠为古时对南方族群的称呼，此为戏称。

6. 园公：东园公，商山四皓之一，相传隐居时采芝而食。

7. 安期瓜枣：安期生，秦汉间仙人。《史记·封禅书》载其食巨枣，大如瓜。

8. 陈抟（tuán）：宋初隐士，居华山，相传寿至百余岁。

9. 邵雍：北宋理学家，居洛阳，年六十七而卒。

10. 据鞍：跨在马鞍上。用东汉马援年老仍据鞍顾眄、以示可用的典故。

译文

还是这个后村老头，是谁给我换了个新的官号。

虚名不过砂砾，旁人在一旁冷笑，我何曾明白什么大道。

吟些歇后体的诗，说些谈禅的无生话，热热闹闹哄骗村人。

被孩子们围住追问，先生为什么身子还这么硬朗，年纪到底多少。

我不吃东园公的芝草。

也不曾吃过安期生那样大如瓜的枣。

要问年岁，比陈抟差得远，比邵雍差得不多。

岂肯学那些痴人，跨在马鞍上求人任用，染黑胡须遮掩老态。

且等到眉毛长得盖住脸，看桃花开谢千回，看松树倒下三遭。

赏析

开篇一个问句：「阿谁改换新曹号。」谁给我换了新的官衔，问得无理，却正是自嘲的入口。后村晚年屡起屡仆，官称随人改换，而人依旧是那个「后村翁」；一句之内，身外的浮名与身内的自己便被分作两橛，全篇的立意也由此立定。

上片写虚名之无谓。「虚名砂砾，旁观冷笑，何曾明道」，把虚名比作砂砾，一层；说旁观者只在冷笑，二层；再说这冷笑也不曾看破道理，三层。连旁观者一并驳回，笔力便不落在自伤上。「吟歇后诗，说无生话，热瞒村獠」，歇后诗是俳谐之体，无生话是释家空谈，用这两样去糊弄村人，是自贬也是自省，热瞒二字尤妙，瞒得热闹，正见其无聊。「被儿童盘问，先生因甚，身顽健、年多少」，忽然插入小儿问寿的场面，庄语之后一顿，词境由议论落到人情。

下片全答这一问。「不茹园公芝草，不曾餐、安期瓜枣」，园公是商山四皓之一，安期生以巨枣为仙饵，两个长生故事都被他推开，说自己并不吃这些。「要知甲子，陈抟差大，邵雍差小」，借陈抟、邵雍的年寿作比，语带诙谐而不失分寸。「肯学痴人，据鞍求用，染髭藏老」，马援据鞍顾盼以示可用、染须以掩衰态，本是烈士暮年的挣扎，他却说不肯学。末以「待眉毛覆面，看千桃谢，阅三松倒」作结，寿者之相、仙家之数并举，把「年多少」答成一种近乎赌气的长。谐谑而有骨，是后村自寿词的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