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

宋代刘克庄

新来衰态见，书懒读，镜休看。
笑量窄才悭，卷无警策，杯有留残。
思量减些年甲，怎奈何、须与鬓难瞒。
假使诏催上道，不如敕放还山。
数年前乞挂衣冠。
耄矣尚盘桓。
且行歌拾穗，未应天上，解胜人间。
仙家更无理会，至今传、都厕处刘安。
莫怪是翁矍铄，止缘老子痴顽。

注释

1. 衰态：衰老的模样。

2. 量窄才悭：酒量小，才气薄。悭，吝啬。

3. 警策：指诗文精警动人的语句。

4. 年甲：年纪，年岁。

5. 挂衣冠：挂起官服冠冕，指辞官归隐。

6. 耄（mào）：年老，古以八九十岁为耄。

7. 盘桓：逗留，徘徊不去。

8. 行歌拾穗：用《列子·天瑞》林类年近百岁、拾穗行歌之事，喻安于贫贱而自乐。

9. 都厕处刘安：刘安为汉淮南王，好方术，传说举家升天，因过失被谪守天厕三年。

10. 矍铄（jué shuò）：形容老人精神健旺，语出《后汉书·马援传》「矍铄哉是翁也」。

译文

近来衰老之态渐显，懒得读书，也不愿照镜。

自笑酒量窄、才气薄，诗卷里没有精警之句，酒杯中总留着残酒。

想减去些年纪，怎奈胡须与鬓发瞒不过人。

假使有诏书催我上路，还不如降旨放我归山。

几年前就请求辞官归隐。

如今年老却还滞留未去。

且像林类那样边走边唱、拾穗为生，天上未必胜过人间。

仙家的事更不必理会，至今还传着刘安被罚守天厕的说法。

不要怪这老头精神矍铄，只因为老夫痴顽罢了。

赏析

三个字一顿，两顿之后又一顿，起手的节奏先就有些气短。「书懒读，镜休看」，书是旧日的事业，镜是自照的凭据，两样一并放下，则新来衰态之可见，不是说给自己听，而是被人看见。此词作于乞身退居之后，通篇以自嘲为骨，骨子里却藏着不肯俯就的硬气。

上片自贬三层：「笑量窄才悭，卷无警策，杯有留残」，酒量、才力、诗思一并收缩，一个笑字领起，是先把别人的讥评替他说了。想减去些年甲，终究须与鬓难瞒，须发不肯替人撒谎。至「假使诏催上道，不如敕放还山」，两个假设句一硬一软，诏催是迫，敕放是恩，宁可承恩而不承迫，退意遂不可回。下片数年前乞挂衣冠，耄矣尚盘桓，又把上片的豪语拉回实境：挂冠已请，人却仍盘桓未去。且行歌拾穗用林类拾穗行歌、不以老为忧的故事，未应天上、解胜人间，则径说仙界未必胜此。都厕处刘安翻《神仙传》淮南王骄慢谪守都厕三年的旧闻，仙家亦有不堪，正为人间二字张本。结处「莫怪是翁矍铄，止缘老子痴顽」，上句借马援据鞍、帝笑矍铄哉是翁的成语，下句以俚语自号，倔强到底。

刘克庄惯以议论行之，此篇尤见以文为词的手段：短句促节处如口语，长句转折处如史论，用典虽密而皆服从于一个顽字。豪宕之气不收于慷慨，而收于谐谑，这是后村晚年词最耐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