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连环

宋代刘克庄

揆余初度。
笑汝曹绯绿，乃翁苍素。
一甲子、带水拖泥，今岁谢君恩，放还山去。
政事堂中，把手版、分明抽付。
向门前客道，老子出游，人不知处。
小车万花引路。
又谁能记得，观里千树。
老冉冉、欢意阑珊，纵桃叶多情，难唤同渡。
买只船儿，稳载取、笔床茶具。
便芸瓜、一生一世，胜侯千户。

注释

1. 揆余初度：语出屈原《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揆，测度；初度，初生之时。

2. 汝曹：你们这些人。

3. 乃翁：你们的父亲，此为作者自称。

4. 绯绿：唐代五品以上官员服绯，六品以下服绿，此指显官的服色。

5. 苍素：青苍与白色，指平民的服色。

6. 一甲子：六十年。古以干支纪年，六十年为一循环。

7. 政事堂：唐宋宰相处理政务的厅堂。

8. 手版：即笏，古代官员上朝或谒见时所执的手板。

9. 桃叶：晋王献之的爱妾，名桃叶。此借指爱妾。

10. 芸瓜：种瓜。芸，通「耘」，除草。

译文

算来我初生的时候。

笑你们身穿绯衣绿袍，你们的父亲却只是一身青白。

六十年拖泥带水，今年谢过君恩，放我回到山里去。

政事堂里，我把手版明明白白地抽出来交还。

对门前的客人说，老夫出门游历，人不知去了哪里。

小车一辆，万花引路。

又有谁还记得，道观里那千树繁花。

人已渐渐老去，欢意衰残，纵有桃叶多情，也难唤她同船渡去。

买一只船儿，稳稳载上笔床茶具。

就这样种瓜，过一生一世，胜过封侯食邑千户。

赏析

「揆余初度」四字借《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的句法开篇，把生辰摆在全词最前面，落笔却不叙寿，反而自嘲「笑汝曹绯绿，乃翁苍素」。绯绿是少年人的服色，苍素是老人的须眉，一色之转，便把数十年的仕途风霜压进一句戏语。刘克庄写重大关口，惯用谐谑出之，越是要紧处，越不肯正襟说话，此词的基调便在这两句里定下了。

上片顺次交代谢事归山的经过。一甲子而带水拖泥，六十年如泥中行路，四字写尽迟回；「今岁谢君恩，放还山去」，把罢退说成君恩，语带恭谨而意含酸楚。政事堂上把手版抽付门前之客，手版是朝会记事的手板，一个抽付的动作，等于当众把官身交还；继以「老子出游，人不知处」，化用老子出关、莫知所终的旧闻，以疏狂掩其落寞。下片转入想象中的退居：小车为万花引路，暗用邵雍洛阳小车看花的故实，观里千树，一说指道观花木，写闲人所见之春，正与朝堂的逼仄相对。老冉冉而欢意阑珊，径取《离骚》成句，纵有桃叶渡江的多情，也难唤同渡，情之一字至此让位于倦。

结处最见分寸。买一只船儿，不载妻孥，不载图书，只稳稳载取笔床茶具，行装之简即是心期之简；「便芸瓜、一生一世，胜侯千户」，芸瓜疑为耘瓜之讹，一说用邵平秦亡后青门种瓜事，以布衣之乐压过千户之封。全词以寿词之体行述志之实，谐语为表，悲慨为里，与其集中一味叫嚣者不同，尤见老境文字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