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江东旧游四十韵寄宣武李尚书

猖狂：谓纵情任气、不拘礼法。海隅：海边，此泛指江东滨海之地。云路：喻仕进之路。高贤：指宣武李尚书，一说泛指前辈贤达。崚嶒：山势高峻突兀貌。檝：同「楫」，船桨。罾：以竹木支架张网的渔具。沼沚：池沼与小洲。沟塍：田间沟渠与田埂。鹫岭：即灵鹫山，此借指佛寺所在之山。支：指东晋高僧支遁，此借指僧人。龙门诣李登：用东汉李膺典，士人得其接引称「登龙门」。癥：腹中结块之疾，泛指病症。伯玉：春秋卫国大夫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宣尼：孔子，汉时追谥褒成宣尼公。社肉：社日祭神后分给众人的祭肉。孛：彗星，古人以为兵灾之兆。絙：粗绳，此形容初月如弓弦。曲肱：弯臂作枕，语出《论语·述而》。骅骝：周穆王八骏之一，泛指骏马。

回忆当年作客江东，狂放不羁的事多有经历。

在海角想着变化，在云路上却折了飞腾。

小子如今还能述说什么，高贤昔日曾错爱称许我。

瘦弱的身躯别提骑马，病了的爪子莫说鹰猎。

海上划着扁舟漂泛，江边开轩凭依一槛。

岸上环绕青苍莽莽之色，峰峦峭拔碧色崚嶒。

水乡的路程没有尽头，烟郊的思绪难以承受。

金丝般的柳条攀引嫩枝，玉片般的薄冰撞碎残冰。

夜里船夫操桨渡水，清晨出行看人下罾网。

沙洲明净春雨初霁，原野泛白暮云蒸腾。

晚蒲如帆又如山叶，花开在明镜般的水面与菱丛之间。

乱花丛生于沼沚，余水泄入沟塍。

因为寻访支公而到鹫岭，到龙门拜谒李膺般的贤士。

黄莺在春日里撩恼客子，白鹤夜来依傍僧人。

略略得到狂歌的趣味，又深怕被人笑为病癥。

地到尽头屯驻健马，天至边际抑止飞鹏。

桂色分映城上女墙，松香留在楼阁层间。

酒徒穷困而不改，诗债到老相仍。

蘧伯玉的年岁将近，孔子弘《易》之志未成。

年岁的储备虽然自感匮乏，社日分肉必用秤均平。

造化借来日、月、星三光，乾坤凝成一整块。

才华当论其曲直，命运可系于盛衰。

凤鸟并非没有嗟叹，骅骝无不被乘骑。

豹纹须蔚然华美，羊目徒然瞪视。

范蠡曾铸金像，吴王昔日土崩瓦解。

雄图反而自我失落，高声长鸣少有相承。

在禹庙想着陈献藻荐，于秦山忆起拄杖青藤。

何时心境豁然开朗，长日里醉得昏沉。

水室极深穷究探讨，云门极峻登临而上。

北归之路天还遥远，东望之处海水正澄清。

鹤举足企望徒然羡慕，别人有言怎敢不回应。

旅途中彗星正现，愁望里月初如弓弦。

岂愿由斜径而行，姑且想着曲肱而枕。

兴起时扪头上的虱子，闲时祖述笔锋下的蝇头小字。

鸟栖沙岸劳我心神，鱼在瓶中惜那一升之水。

秋日诗情未浓，离别之夜思绪偏增。

白首之身虽处卑贱，青云之气尚可凌云。

当知身处尘土之中，言语正直更须兢兢业业。

赏析

这是一首以回忆为线索的长篇排律。题称「四十韵」，今存文本止于三十余联，篇幅已有残缺，但纪游、述怀、感遇的脉络仍可辨识。诗从「忆作江东客，猖狂事颇曾」起笔，直接交代身份与往事的性质，随后以「海隅思变化，云路折飞腾」概括当年在东南一带求变求进却终遭挫折的经历。开篇数联不写具体景物，先定下狂放与失意交织的基调，可视为全篇的总纲。

中段铺陈江东风物，是篇幅最长也最见笔力的部分。「海棹扁舟泛，江开一槛凭」「岸环青莽苍，峰峭碧崚嶒」写水陆行旅所见；「金丝援嫩柳，玉片犯残冰」「沙明春雨霁，野白暮云蒸」写时序变换中的细景；「乱芳丛沼沚，余溜泄沟塍」「鹫岭因支访，龙门诣李登」则兼及寺观交游与干谒之事。张祜以排律铺排见长，这里一联一景、一联一事，转接紧密而不黏滞，其中「黄鸎春恼客，白鹤夜依僧」一联以动衬静，把羁旅与方外之情并置，颇能见其炼句的工致。

后半转入自伤与议论。「酒徒穷不破，诗债老相仍」写潦倒而不改其旧，「伯玉年将近，宣尼《易》未弘」借蘧伯玉与孔子自况年岁与志业的不相称；「范蠡尝金铸，吴王昔土崩」以吴越旧事写成败无常，「禹庙思陈藻，秦山忆杖藤」则抒远游之想。收尾「白首身从贱，青云气可淩。当知在尘土，言直更兢兢」，落到身贱而气不堕、处下而言必直的自持。全诗篇幅虽残，仍可见诗人晚年回望平生时狂气未除、牢落自守的精神面貌。

张祜(hù)（792年-854年）， 字承吉，唐代清河（今邢台市清河县）人，诗人。家世显赫，被人称作张公子，有“海内名士”之誉。早年曾寓居姑苏。长庆中，令狐楚表荐之，不报。辟诸侯府，为元稹排挤，遂至淮南寓居，爱丹阳曲阿地，隐居以终。张祜的一生，在诗歌创作上取得了卓越成就。“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张祜以是得名，《全唐诗》收录其349首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