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三首
唐代 李商隐
初来小苑中,稍与琐闱通。远恐露尘断,轻忧艳雪融。
只知防皓露,不觉逆尖风。回首双飞燕,乘玉入绮栊。
长眉画了绣帘开,碧玉行收白玉台。
为问翠钗钗上凤,不知香颈为谁回。
寿阳公主嫁玉妆,八字宫眉捧额黄。
见我佯羞频照影,不知身属冶游郎。
注释
1. 琐闱(wéi):雕刻连锁花纹的宫门,代指宫禁深处。通:接近、达到。
2. 艳雪:形容蝶翅(或花光)洁白明艳如雪;融:消融,喻美好事物之易于消逝。
3. 皓露:洁白的露水。尖风:刺骨的尖利之风,喻暗中伤人的势力。
4. 绮栊(qǐ lóng):雕饰华丽、窗格疏朗的窗户。乘玉:乘华美之势(一说玉饰的门窗)。
5. 碧玉:本南朝宋汝南王侍妾名,后泛指婢女或侍女。白玉台:白玉梳妆台。
6. 翠钗钗上凤:翠玉钗头铸成凤形的饰物,古以凤钗为定情之赠。
7. 寿阳公主:南朝宋武帝刘裕之女,相传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其额上成五出之花,拂之不去,遂有“梅花妆”。“嫁玉妆”谓嫁时盛妆(一本作“嫁时妆”之意)。
8. 八字宫眉:汉武帝曾令宫人画八字眉,为宫妆样式之一。额黄:于额头涂染黄色,六朝至唐妇女习尚,亦称“鸦黄”。
9. 佯(yáng)羞:假装羞怯。照影:临镜自照(或临水照影)。
10. 冶游郎:纵情游冶、狎邪浪荡的男子。末句言其归属难料,暗含身世无主之叹。
译文
最初我来到小小宫苑之中,
渐渐竟能接近那雕饰连锁的宫门。
只怕太远了会被露水风尘隔断,
又暗暗担忧一身艳白如雪的翅膀消融。
只顾提防洁白夜露的侵袭,
却不觉已迎着刺骨的尖风。
回头看那双飞的燕子,
正乘着华美之势,双双飞入雕花的窗栊。
画好了长长的黛眉,绣帘初开,
侍女碧玉收拾着白玉梳妆台。
想问那翠玉钗头的金凤,
不知你的香颈将转向何人,为谁低回。
寿阳公主出嫁时盛妆玉饰,
描着八字宫眉,额上捧着鹅黄。
见了我假装害羞,频频临镜照影,
却不知这一身娇贵,终究归属哪个冶游的儿郎。
赏析
《蝶三首》(此本连为四章)以蝴蝶为主线,串联起宫苑、闺阁诸般情事,是义山借物抒怀的组诗。前两章从蝶的视角立言:蝶“初来小苑”,稍稍能近“琐闱”,却“远恐露尘断,轻忧艳雪融”,欲近还疑、进退两难;“只知防皓露,不觉逆尖风”,自道小心提防明处的霜露,却不料暗处的尖风更伤人——这分明是诗人一生谨慎避祸、仍遭排挤倾轧的自况。“回首双飞燕,乘玉入绮栊”,写燕双双乘势飞入华窗,反衬蝶之失路,冷暖对照,怨而不怒。第三章转写闺中:“长眉画了绣帘开,碧玉行收白玉台”,晨妆已毕、绣帘乍开,侍女收拾妆台,而末句忽发痴问:“为问翠钗钗上凤,不知香颈为谁回”——钗上之凤不知将随香颈转向何人,问凤即问情,娇痴入妙。第四章再进一层,用寿阳公主梅花妆、八字宫眉、额黄等一连串妆饰典故,写宫娃“见我佯羞频照影”,佯羞照影,态出矜持与自赏,而结句“不知身属冶游郎”陡然一落:如此矜贵之身,终究不知将属何人。四章由物及人、由人及情,处处写蝶写女,又处处见诗人对命运不由自主的隐忧,深得无题诗托兴幽微之旨。
作者简介
李商隐(约813年—约858年),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原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市)人,后随祖辈移居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晚唐时期诗人。他擅长诗歌写作,骈文文学价值也很高,是晚唐最出色的诗人之一,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因诗文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三人都在家族里排行第十六,故并称为“三十六体”。其诗构思新奇,风格秾丽,尤其是一些爱情诗和无题诗写得缠绵悱恻,优美动人,广为传诵。但部分诗歌过于隐晦迷离,难于索解,至有“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之说。因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一生很不得志。死后葬于家乡沁阳(今河南焦作市沁阳与博爱县交界之处)。作品收录为《李义山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