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池州弄水亭

唐代杜牧

弄水亭前溪，飐滟翠绡舞。绮席草芊芊，紫岚峰伍伍。
螭蟠得形势，翚飞如轩户。一镜奁曲堤，万丸跳猛雨。
槛前燕雁栖，枕上巴帆去。丛筠侍修廊，密蕙媚幽圃。
杉树碧为幢，花骈红作堵。停樽迟晚月，咽咽上幽渚。
客舟耿孤灯，万里人夜语。漫流罥苔槎，饑凫晒雪羽。
玄丝落钩饵，冰鳞看吞吐。断霓天帔垂，狂烧汉旗怒。
旷朗半秋晓，萧瑟好风露。光洁疑可揽，欲以襟怀贮。
幽抱吟九歌，羁情思湘浦。四时皆异状，终日为良遇。
小山浸石棱，撑舟入幽处。孤歌倚桂岩，晚酒眠松坞。
纡余带竹村，蚕乡足砧杵。塍泉落环佩，畦苗差纂组。
风俗知所尚，豪强耻孤侮。邻丧不相舂，公租无诟负。
农时贵伏腊，簪瑱事礼赂。乡校富华礼，征行产强弩。
不能自勉去，但愧来何暮。故园汉上林，信美非吾土。

注释

1. 弄水亭：杜牧任池州刺史时所建，取“弄水”之意，在池州（今安徽贵池）。

2. 飐滟：飐（zhǎn），风吹物动；滟，水光。谓水波闪动。

3. 翚飞：翚（huī），五彩山雉。《诗·小雅》“如翚斯飞”，形容檐宇高耸如鸟展翅。

4. 镜奁：妆镜匣，喻曲堤环水如匣中之镜。

5. 巴帆：自巴蜀顺流而下的船只。

6. 玄丝：钓鱼的丝线；冰鳞：指鱼。

7. 断霓：半截彩虹；天帔：天之披帛。

8. 九歌、湘浦：《楚辞·九歌》为屈原祭祀湘水诸神之作，此以屈原自比羁旅之思。

9. 鞲絏：鞲（gōu）臂衣、絏（xiè）马缰，喻受拘束不得自在。

10. 簪瑱：瑱（tiàn），冠冕上的玉饰，代指礼冠；谓民间尚礼。

11. 邻丧不相舂：《礼记·曲礼》邻有丧，舂不相（舂米不唱号子），谓民风知礼助丧。

12. 来何暮：《后汉书》廉范（字叔度）治蜀，民歌“廉叔度，来何暮”，颂良吏之来恨其迟；此处反用自愧。

13. 信美非吾土：王粲《登楼赋》“虽信美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谓景色虽美终非故乡。

译文

弄水亭前的溪水，波光闪动，如翠绿轻绡起舞。绮丽的坐席畔芳草芊芊，

紫色的岚气中峰峦重重。亭基如螭龙盘踞、得尽山水形势，檐角如飞鸟展翅撑起轩户。

曲堤环抱的水面像一匣明镜，猛雨落下万点如丸跳溅。

栏槛前有燕雁栖宿，枕边仿佛听见巴地来的船帆远去。丛竹侍立在修长的廊边，

茂密的蕙草使幽静的花圃生媚。杉树碧绿如旌幢，繁花簇拥成红色的墙堵。

停下酒樽等待晚月，它呜咽着升上幽静的小洲。客船上孤灯荧荧，

万里之外的旅人夜里低语。漫流的江水挂着生苔的木筏，饥凫晾晒着雪白的羽毛。

垂下丝线落入钩饵，看冰鳞般的鱼儿吞吐。半截虹霓如天帔垂挂，

狂野的晚照如汉军赤旗怒卷。秋半的清晨旷远明朗，萧瑟好风清露。

那光洁的景色仿佛可以揽取，真想用它来盛满襟怀。怀抱幽情吟哦《九歌》，

羁旅之情遥想湘水之浦。四季景致各各不同，终日都是良辰嘉遇。

小山浸着嶙峋石棱，撑船驶入幽深处。倚着桂岩独自放歌，

晚间饮酒醉眠松坞。蜿蜒的水路牵着竹村，蚕乡里满是捣衣砧杵之声。

田塍间泉水叮咚如落下的环佩，畦中禾苗齐整如纂组的纹彩。

由此可知风俗所崇尚，豪强也以孤行欺侮为耻。邻家有丧事便不舂米作声，

官家租税无人诟骂拖欠。农时贵在应伏腊之节，百姓簪冠佩玉、礼数周备。

乡校里富于华美的礼乐，征战徵调能产出强弩。我不能勉力辞官归去，

只惭愧自己来得太迟。故园在汉水上林一带，此地虽然确实美好，终究不是我的乡土。

赏析

此诗题咏池州弄水亭（杜牧守池州时所建），前半纯为写景，后半转入风俗民情与身世之感，是一篇知州的自白书。开篇“弄水亭前溪，飐滟翠绡舞”：溪水飐滟如青绿色轻绡起舞，以织物喻波光，先立通篇明丽底色。“螭蟠得形势，翚飞如轩户”写亭基如螭龙盘踞得山川形势、亭檐如鸟展翅，用《阿房宫赋》“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路笔意。“一镜奁曲堤，万丸跳猛雨”尤为奇警：曲堤环水如镜奁，暴雨万点跳珠如丸，静镜与跳丸相对，工力全在炼字。中段“槛前燕雁栖，枕上巴帆去”由眼前亭池忽宕开至万里江程，见守土者卧听帆影的胸次；“断霓天帔垂，狂烧汉旗怒”写虹霓如天帔垂落、晚照如汉军赤旗怒卷，取譬壮丽。“幽抱吟九歌，羁情思湘浦”暗以屈子自况，露出处江湖而心存魏阙之郁。后幅写池州民风最见循吏本色：竹村蚕乡、砧杵声声、“塍泉落环佩”如佩玉清响；“邻丧不相舂”用《礼记》邻里丧事则里巷不歌舂之礼，写民风淳厚知礼；“公租无诟负”言官租无人拖欠诟骂，政清讼简之意自见。结拍陡转：“不能自勉去，但愧来何暮”，用《后汉书》百姓颂廉叔度“来何暮”之谣反躬自愧；“故园汉上林，信美非吾土”化用王粲《登楼赋》“虽信美非吾土兮”，思归之情与宦游之责两相纠缠，收束全篇。全诗铺叙有法，由物及俗及情，铺陈排比中见杜牧五言排律的雄健与细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