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落辞

1. 嗟嗟：叹息声，此处表示对双齿的感叹与告别。

2. 俾（bǐ）：使、让；“俾尔嚼肉咀蔬”即使你们为我咀嚼肉食菜蔬。

3. 辅车：颊骨与牙床，二者相互依存，语出《左传》“辅车相依”，此处指口腔中辅助咀嚼的部位。

4. 龂腭（yín è）：牙龈与上腭。

5. 朘（juān）：剥削、缩减，“日削月朘”谓日渐消损。

6. 卼臲（wù niè）：动摇不安的样子，形容牙齿松动。

7. 姥（mǔ）：老妇，“女长辞姥”谓女儿长大便辞别老母。

8. 忽乎：倏忽、快速，感叹六十余年转瞬即过。

唉，我这双齿啊，自从我出生你们便与我同在，让我嚼肉吃菜，衔杯饮水；丰润我的肌肤，滋养我的血髓；从小到老，你们的辛劳也到头了。幸而有牙床辅助，如今老了，要与牙齿分别，齿落之时随泪而落。我一天天老去，你们一去不再回来。唉，我这双齿啊，作为口中之物，倏忽间已六十余年。从前你们强壮之时，气血刚健、牙齿坚牢；如今我老了，血气衰微、牙齿寒松动摇。牙床上腭，日渐消磨削减。上面参差不齐，下面动摇不安，哪里还能有一点安稳。唉，你们且听着吧：女儿长大便辞别老母，臣子年老便辞别君主。头发衰白便辞别头顶，树叶枯黄便辞别树身。事物无论大小，功成之后便当引退啊。

《齿落辞》是白居易晚年以掉牙为题写的杂言辞赋体作品，题材极小而寄慨极深。开篇以“嗟嗟乎双齿”直呼牙齿为“尔”，通篇采用与齿对话的口吻，把一口牙齿当作相守六十余年的老友来致谢、来送别，构思新奇而出语恳挚。作者先历数牙齿一生之功：嚼肉咀蔬、衔杯漱水，丰肤滋髓，从幼逮老，“勤亦至矣”——以拟人化的感激之情为下文的诀别蓄势，也暗含对自己劳碌一生的自况。继而笔锋转到衰象：“血刚齿坚”与“血衰齿寒”对举，“日削月朘”写牙床日渐消磨，“上参差而下卼臲”写上下齿参差动摇、无从安稳，字面上说齿，实则处处是老病侵寻、身世日蹙的自画像。结尾忽作旷达之语：“女长辞姥，臣老辞主；发衰辞头，叶枯辞树。物无细大，功成者去”，把落齿纳入万物代谢的大规律之中，以“功成者去”四字将感伤升华为哲思。这与白居易晚年知足保和、委顺任化的思想一脉相承：他早年即有“达则兼济、穷则独善”的人生态度，晚岁多病，遂常在病老题材中作达观语。全诗熔赋体铺陈与辞体咏叹于一炉，用韵自由，句式长短错落，诙谐中见苍凉，缠绵处有解脱，是唐代咏病老题材中别开生面之作。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