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虫十二章

1. 戊巳：十天干中戊、己属土，古以为燕避戊己之日（相传燕不营巢避土日）。

2. 鹊避岁：相传鹊于岁首避太岁方向作巢。

3. 羽族：羽虫之类，泛指鸟类。

4. 颁鸟历：颁赐鸟类历法，诙奇想象之辞。

5. 科斗：即蝌蚪，蛙之幼体。

6. 鶤（kūn）鹏：传说中大鸟，鶤鸡、鲲鹏之属，语本《庄子·逍遥游》鲲化为鹏。

7. 塞雁：边塞南来的大雁，雁行飞行有序，如兄弟联行。

8. 鶤此处与'鶤鹏'连读。餧、饑：'饑'同'饥'，饥饿。

9. 阿阁鹓鸾：鹓（yuān）鸾，传说中凤属之鸟，巢于阿阁，喻贵者；田舍乌，农家檐下之乌，喻贱者。妍蚩（chī）：美丑。

10. 罗弋（yì）：捕鸟的网与带绳的箭。弋，以绳系矢而射。

11. 蟭螟（jiāo míng）：传说中极小的虫，巢于蚊睫；'蚊巢上'言其争杀于蚊巢之上，极言其小。

12. 蛮触：《庄子·则阳》典，蜗牛左角有蛮氏、右角有触氏，争地而战，喻极小之争。

13. 蟏蛸（xiāo shāo）：长脚小蜘蛛，即喜蛛。罥（juàn）：缠挂。

14. 蜉蝣：朝生暮死的小虫，喻生命短促。

15. 一弹指顷：佛家时间单位，一弹指之顷，喻极短之时。恩雠（chóu）：恩仇。

16. 蜾母：蜾蠃（guǒ luǒ），细腰土蜂；古人误谓其负螟蛉幼虫祝之使化为己子，故曰'偷虫作子孙'。

17. 本草：中药书之总名，谓鸟兽不读本草而自谙药性。

18. 乌鸢（yuān）：乌鸦与老鹰。

19. 鹅乳养雏：谓鹅以乳（喻其哺喂）在水上养雏；'鱼心想子'谓鱼思子而鳞生，皆言幽微难究之物理。

其一：燕子避开戊己日，喜鹊回避太岁，

这类事为何羽族天生就懂得？

疑心是凤凰颁下了鸟类的历书，

一时一日都不差分毫。

其二：水中的蝌蚪长成了蛙，林下的桑虫老去化作蛾。

蛙跳蛾舞，仰头一笑：何须再用得着鲲鹏那样多的鳞羽巨物。

其三：江中的鱼群排辈称作妻妾，塞上大雁联行称作弟兄。

只怕世间真正的眷属，那亲疏名分也不过是勉强安上的名目。

其四：蚕老茧成，不能庇护己身；蜂饥忍饿酿蜜，蜜熟却属他人。

须知那些年老还在为家忧劳的人，恐怕正是这两种虫子，白白辛苦。

其五：阿阁上的鹓鸾与田舍的乌鸦，美丑贵贱悬隔悬殊。

可一旦同样被关进深笼，一样地摧颓碰壁，触遍四角。

其六：兽被刀枪围逼多作怒吼，鸟遭网弋无不哀鸣。

羔羊口还在，却为何事，在屠门暗暗死去，不出一声？

其七：蟭螟在蚊巢之上杀敌，蛮触两国在蜗角之中交争。

应是诸天俯观下界：一粒微尘之内，也有英雄相斗。

其八：蜘蛛网上缠挂着蜉蝣，反反复复相持到死方休。

多像浮生到了临老之日，一弹指间便报了恩仇。

其九：蚁王把饭食化作君臣妾隶，蜾母偷来别家幼虫当作子孙。

彼此都是假借名号而非本来之物，其间又有什么怨、什么恩。

其十：鹿嚼豆苗能解乌头之毒，雀衔艾叶可夺燕子的巢。

鸟兽从不曾读过本草，那样通晓药性，是谁教的？

其十一：一只老鼠得仙生了羽翼，众鼠相看满眼羡慕。

岂知飞上还不到半空，已作了乌鸦老鹰口中的食物。

其十二：鹅以哺育养雏，把雏遗在水上；鱼心中想念其子，便化作鳞。

这些细微幽隐无穷无尽的事理，能知道的，大概只有圣人吧。

《禽虫十二章》是白居易晚年以鸟兽虫鱼为题的一组理趣诗，十二章，章四句，看似咏物，实皆借物寓理，以博物之趣包裹阅世之慨。组诗的立意大端有三层。其一，言万物各有天性定数，非人力所能强：燕子避开戊己之日，鹊避岁辰，'疑有凤凰颁鸟历，一时一日不参差'，想象天帝有历法颁于羽族，诙奇之至；蝌蚪化蛙、桑虫化蛾，各遂其化，'焉用鶤鹏鳞羽多'反用庄子鲲鹏之巨，谓大小各足。其二，言名实、亲疏多属强为：江鱼'称妻妾'、塞雁'号弟兄'，'但恐世间真眷属，亲疏亦是强为名'，借虫鸟讥人间伦义之名的勉强；蚁王化饭为臣妾、蜾母偷虫作子孙（蜾蠃负螟蛉之虫而祝之，古人误以为化己子），'彼此假名非本物'，连同君臣父子之名亦是假借，见出诗人晚岁于名相的勘破。其三，言劳苦争夺之可悯与祸福之难料：蚕成茧不能庇身、蜂熟蜜反属他人，以喻老而忧家者徒然辛苦；蛮触交争于蜗角（庄子典），一微尘内斗英雄，讥世之小争；'一鼠得仙生羽翼'而未及半空已充乌鸢之食，戒侥幸之人。其中'羔羊口在缘何事，暗死屠门无一声'一章尤沉痛，与'兽中刀枪多怒吼，鸟遭罗弋尽哀鸣'对读，见出诗人对隐忍无声之死的最深悲悯，或亦寓朝士噤口之愤。末章'细微幽隐何穷事，知者唯应是圣人'总束全篇：物理无穷，唯圣智者能知。全组诗以小见大，谐中寓庄，把庄子的齐物、佛家的假名、史家的冷眼熔于章句之间，是白居易晚年理趣诗的高峰。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