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申岁暮咏怀三首

1. 戊申：唐文宗大和二年（827年），岁暮即年终。

2. 穷冬：深冬、隆冬。

3. 龙尾：朝班队列的末尾，谓官居末位随班上朝。趁朝：赶早朝。

4. 致仕：官员辞官退休。分司：唐于东都洛阳设分司官，为闲职，多用以安置请求退居的大臣，白居易后长期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

5. 嵩洛：嵩山与洛阳，白居易晚年退居之地。

6. 抽簪：抽去束发的簪冠，指弃官归隐。

7. 差池（cī chí）：参差错失，指飞行失足、遭遇挫折。

（其一）

隆冬月末的两三天，正是过了半百又六七年的时候。

在朝班末尾追随上朝，已经没有气力——

还被妻儿劝我渐渐引退：莫求辞官退休，且求个分司闲职吧。

（其二）

膝下唯有一个女儿才十二岁，只差三年不满六十。

儿女婚嫁的牵累尚轻，还怕什么老呢——

还打算徘徊留恋、寻觅什么呢？不回嵩山洛阳去做个闲人。

（其三）

七年囚闭像笼中之鸟，只愿打开笼子便飞入山林。

幸而今日翅膀得以舒展——

万一飞得差池、又像从前那样蹉跌，就该后悔当初不曾抽簪归去了。

《戊申岁暮咏怀三首》作于大和二年（戊申，827年）岁暮，白居易时年五十六，三年组诗以岁暮自省为线索，层层剖白出处去留之心。其一："穷冬月末两三日，半百年过六七时。龙尾趁朝无气力"——隆冬月末两三日，恰是他过了半百又六七年的时候；而所谓"龙尾趁朝"，谓在朝官队列的末尾（龙尾指朝班末位、道尾）追随上朝，已经没有气力了。数目的累加（两三日、六七时）与气力的衰竭相映，写足老态与倦勤。结句"犹被妻儿教渐退，莫求致仕且分司"尤妙：不是自己求退，反是妻儿劝他渐渐引退，莫求彻底致仕（退休），且求个分司东都的闲职——家人尚且体恤，可见其倦意之真。其二承此而来："唯生一女才十二，只欠三年未六旬"，膝下唯有一女才十二岁，自己只差三年不满六十；"婚嫁累轻何怕老"——儿女婚嫁的负担尚轻，有什么怕老的？于是自问："更拟踟蹰觅何事，不归嵩洛作闲人"——还打算徘徊留恋，寻觅什么呢？不回嵩山洛阳之间去做个闲人？嵩洛是他晚年最终的归宿之地，此问实是决心之辞。其三以笼禽自喻作总收："七年囚闭作笼禽，但愿开笼便入林"，七年囚闭（指自长庆间出守外郡以来的宦迹拘束）如笼中之鸟，只盼开笼便飞入林。但笔锋随即一转："幸得展张今日翅，万一差池似前事，又应追悔不抽簪"——幸而今日翅膀得以舒展；可万一飞得差池、又像从前一样蹉跌，那就该后悔当初不曾抽簪（抽去发簪即弃官）归去了。三首诗一气贯注：由倦勤、计家累，到决去就，最后连退路都预作盘算，把一个老官僚去留之际的反复权衡写得纤毫毕现，毫无虚饰，正是白居易"咏怀"诗以真面目示人的本领。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