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醉吟

1. 州司马：州府佐贰官，唐中叶多为安置贬谪官员的闲职。白居易于元和十年（815）贬为江州司马。

2. 重阳：农历九月初九日，古有登高、饮酒、赏菊之俗。

3. 剑匣：剑收入匣中，久不用而生尘，喻壮志消磨、才具闲置。

4. 笼禽：笼中之鸟，喻身遭拘限、不得自由的谪臣。

5. 渔父：用《楚辞·渔父》典，屈原被放行吟泽畔，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此处借指江湖散人。

6. 门任雀罗张：用汉翟公典——翟公罢廷尉，门可罗雀。谓失势之后宾客绝迹。任，听凭。

7. 倚伏：《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谓祸福相因、变化莫测。

8. 置觞：摆设酒杯，指饮酒。觞，shāng，酒器。

9. 王绩（约589—644）：字无功，号东皋子，隋末唐初人，弃官归隐，纵酒自适，著《醉乡记》，以醉乡为理想之地。

10. 以醉为乡：以醉中世界为安身之乡，本王绩《醉乡记》意。

人纵有恨，头发还是照样白了；

菊花不管人间的无情，自顾自地黄了。

自从一做江州司马，

已经三次见到岁岁的重阳。

佩剑久藏匣中，积满了尘埃；

笼中的禽鸟，觉得日子格外漫长。

身子听凭渔父笑话，

家门听凭雀网空张。

因为探病而顺便留客，

因为听人吟诗而偶尔举杯。

感叹时世，便谈谈祸福倚伏的道理；

怀念故人，就数一数他们的存亡。

对于衰老，应该是无计可施了；

但要治愁，或许还有个药方——

没有别的，就是学学王绩，

把醉乡当作自己的家乡。

这是白居易贬江州司马期间的重阳醉吟，通篇以一个'闲官罪臣'的自嘲口吻，写尽谪居岁月的漫长与自我排遣的挣扎。开头一联冷峭之极：'有恨头还白，无情菊自黄'——人有恨，头发照样白；人无情，菊花照样黄。'有恨'与'无情'互文见义：天地节序不管人的哀乐，自顾自地进行着，这正是'感时花溅泪'式的移情。次联点明本事：'一为州司马，三见岁重阳'——自从做了江州司马，已三次见到重阳了。'一'与'三'的数字对照，把三年贬谪的岁月之重轻轻托出。'剑匣尘埃满，笼禽日月长'承之：佩剑久匣，积满尘埃——壮志与武事俱废；如笼中禽鸟，度日如年。'笼禽'是谪臣的标准自喻。'身从渔父笑，门任雀罗张'更进一层：任凭渔父笑话我这官场弃人，听凭门庭冷落、雀网空张——'雀罗张'用翟公'门可罗雀'之典，谓失势之后宾客散尽。中段'问疾因留客，听吟偶置觞。叹时论倚伏，怀旧数存亡'写贬居中的日常：因探病而留客，因听吟而偶然置酒；谈天时论一论《老子》'祸兮福所倚'的倚伏之理，怀旧时数一数故人的存亡——语极平淡，而故人凋零、祸福无常之痛尽在'数'字里。末四句归结：'奈老应无计，治愁或有方。无过学王绩，唯以醉为乡'——老是无法可想的了，愁倒或许有治法：没有别的，学王绩，把醉当作家乡。王绩为隋末唐初隐士，著《醉乡记》，一生纵酒。全诗起于恨，终于醉，中间以典层层自解，章法上'愁—老—醉'步步收束，貌似旷达，实则愤懑俱在言外，是白居易谪居诗沉郁与闲适交织的代表作。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