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谪居十韵

1. 哂（shěn）：讥笑，自哂即自嘲；沉冥客：沉沦晦迹之人，诗人自指谪居状态。2. 献纳臣：向皇帝进献忠言的臣子，指白居易曾任左拾遗、翰林学士等近臣之职。3. 淩云翅：即“凌云翅”，高飞入云的翅膀，喻远大抱负方才施展；淩同“凌”。4. 失水鳞：离开水的鱼，喻骤然失去依凭、陷入困境之人。5. 葵向日：葵藿之叶倾向太阳，喻臣子忠心不改；典出曹植《求通亲亲表》“若葵藿之倾太阳”。6. 断蓬：枯断的蓬草，随风飘转，喻逐臣漂泊无定。7. 泽畔：《楚辞·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后以泽畔行吟指放逐之臣的愁苦。8. 甑（zèng）：蒸食的瓦炊具；“甑有尘”用东汉范丹（一作范冉）家贫、甑中生尘的典故，形容断粮贫困。9. 酒圣：古人称清酒为圣人，典出《三国志》注引徐邈“中圣人”事；忧深方知酒之可贵。10. 钱神：金钱之威力如神，语出晋代鲁褒《钱神论》；贫时方觉金钱如神。11. 虎尾：踩虎尾，语出《周易·履卦》“履虎尾”，喻处境极其凶险。12. 羊肠：羊肠小道，曲折狭窄，喻世路艰难，易使车轮倾覆。13. 行藏：语出《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指出处进退。14. 陶钧：制陶器所用的转轮，喻天地造化对人的陶冶摆布，此处谓一切听凭命运安排。

我自嘲是个沉沦冥晦的逐客，

当年却是向君王进献忠言的近臣。

报国的壮心白白许给了国家，

命运薄弱，竟不如寻常之人。

翅膀才展开、正欲凌云高飞，

转眼却成了离开水的枯鱼。

葵藿枯了，仍向太阳倾心，

断蓬一断，便辞别春天随风飘零。

泽畔是我长久忧愁之地，

天边将是我终老此生之身。

生计萧条，所剩无几，

亲朋故旧，冷落无音。

野草封门，无路可走，

炊烟断绝，甑里积尘。

深忧之中才知道酒中圣人，

穷困之际才觉察钱可通神。

踩着虎尾，实在难容双脚，

羊肠小道，最易倾覆车轮。

出处进退、穷通达塞，

一切都交给造化的陶钧吧。

此诗作于贬谪江南（江州司马任上）期间，是白居易排律中自叙身世最为沉痛的一篇。全诗十韵，大致可分为数层。第一层自嘲身世：“自哂沉冥客，曾为献纳臣。”如今是沉冥落魄的逐客，当年却是进谏献纳之臣；“壮心徒许国，薄命不如人”，一片报国壮心付诸东流，直斥“薄命”，怨愤已极。“才展淩云翅，俄成失水鳞”以两个比喻写命运骤变：翅膀才展、正欲凌云，转眼便成失水之鱼，正是从近臣骤贬远州的写照。第二层以物自况，最见忠悃：“葵枯犹向日，蓬断即辞春。”葵藿之性倾太阳，纵然枯了犹自向日，自喻忠君之心至死不改；断蓬辞春，则喻逐客离京、漂泊无依，一忠一悲，对举成文。“泽畔长愁地”暗用屈原行吟泽畔之典，把自己与千古逐臣放在同一条命脉上。第三层写谪居的穷困与交游的冷落：“草合门无径，烟消甑有尘”，门前草没无路，甑中生尘、炊烟不起，用范丹尘甑之典写断炊之贫；“冷落旧交亲”写人情随势位而散，世态炎凉尽在不言中。第四层“忧方知酒圣，贫始觉钱神”是牢骚中的冷幽默：大忧才知酒之可圣，大贫方觉钱之如神，愤语以谐语出之，愈见其痛。第五层“虎尾难容足，羊肠易覆轮”连用履虎尾、羊肠路两个险象，概括仕途世路之凶险难行。末联“行藏与通塞，一切任陶钧”故作旷达：出处进退、穷通达命，一切都交给造化的陶钧吧——名为主陶钧、安天命，实则无可奈何，旷达的表皮下是深不见底的愤懑。全诗一韵到底，对仗精工，用典绵密而皆切于身世，是了解白居易贬江州时期心境的重要作品。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