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峡有感

1. 峡：指长江三峡，白居易由江州（今九江）迁忠州（今重庆忠县），取道三峡。

2. 一苇：一片苇叶，喻小舟，语出《诗经·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3. 瞿唐：瞿塘峡，三峡中最险处，在今重庆奉节。

4. 呀：张口貌，形容峡口张开。

5. 滟滪（yàn yù）：滟滪堆，瞿塘峡口江心巨石，为行舟大患，1958年整治航道时炸除。

6. 苒箬（rǎn ruò）：竹名？旧注有异，此处指纤缆所用之竹篾。

7. 竹蔑：同“竹篾（miè）”，劈成的竹条，用作纤绳。原文此处有讹字（“zB”），文句有脱误。

8. 欹危（qī wēi）：倾斜危险。

9. 楫师：船夫、艄公。楫，划船的桨。

10. 蛮貊（mò）：泛指边远少数民族地区。语出《论语·卫灵公》：“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

11. 漂沉：漂泊沉没，指死于风浪旅途。

12. 蹇舛（jiǎn chuǎn）：命运蹇滞乖舛，不顺。

13. 无名死：无声无名地死去，无人知晓、无人记载的死。

上面是万仞高山，下面是千丈深水。

苍苍茫茫的两岸之间，狭窄处只容一叶小舟。

瞿塘峡张开大口直泻奔流，滟滪堆屹立江心阻挡。

天还没有黑，黑色的岩壁已经昏暗；明明没有风，白色的浪涛自己涌起。

大石像刀剑，小石像牙齿。

一步都无法前行，何况要走一千三百里。

（纤篾系着）竹篾，倾斜危险的是船夫的脚。

一跌便没有一只完好的船，而我的性命正系在这里。

常听说凭着忠信，就是到蛮貊之邦也能通行无阻。

可是自古漂没沉沦的人，难道都不是君子吗？

何况我的时运，本来就蹇滞乖舛，不足依恃。

常常担心这不才之身，再一次无声无名地死去。

此诗写白居易由江州赴忠州途中初入三峡的惊惧之感，是贬谪行旅诗中的力作。开篇“上有万仞山，下有千丈水。苍苍两岸间，阔狭容一苇”，上则万仞高山，下则千丈深水，两岸之间最窄处仅容一叶小舟通过——“万仞”“千丈”的极度夸张与“一苇”的渺小相对，人处其间的危殆不待言说。“瞿唐呀直泻，滟滪屹中峙”，瞿塘峡口张开巨口直泻奔流，滟滪堆屹立江心挡路，一“呀”（张口貌）一“屹”，把峡江的凶险人格化；“未夜黑岩昏，无风白浪起”，天未黑而岩壑昏黑，无风而白浪自起，反常之景写非常之地，惊心夺目。“大石如刀剑，小石如牙齿。一步不可行，况千三百里”，以刀剑、牙齿喻水中乱石，接连两个比喻都带着吞噬的意味；“一步不可行”与“千三百里”对举，绝望之情层层加码。“苒箬竹蔑zB，欹危楫师趾”两句写纤篾与船夫（楫师）脚下的欹倾危殆，正文此处文字略有讹夺，大意谓篾缆系命、艄公失足则祸在瞬息；“一跌无完舟，吾生系于此”，一跌之下没有一只完舟，而自己的性命正系于此——把生命托付于险途的恐惧写到极处。后半转入议论自解：“常闻仗忠信，蛮貊可行矣”，用《论语》“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之典，反躬自问：素闻凭着忠信，虽到蛮貊之国也可通行无阻；“自古漂沉人，岂尽非君子”，自古以来沉没于风浪的人，难道都不是君子吗？——忠信并不足以保身，这是对儒家信条沉痛的怀疑。“况吾时与命，蹇舛不足恃”，何况我的时运本就蹇滞乖舛，更不足依恃；结句“常恐不才身，复作无名死”，常担心这不才之身，再一次无声无息地死于非命——“无名死”三字极沉痛：忠而被谤、贬死荒江，且将无人知其名。全诗由险景到危心，由物理到命运，层层逼进，险语与苦语交织，是白居易写峡江行旅与生命忧惧的杰作。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