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觉二首

1. 耗毛生：谓毛发耗损、渐生衰变（如白发脱落之属），此处按上下文从宽解读为毛发衰败。2. 崔舍人：与白居易同岁的崔姓舍人，舍人为中书省属官（中书舍人省称），此处或指崔群等崔姓朝士，难以确指。3. 灼灼：鲜明光亮的样子。4. 尽老老转迫：任凭老去，则老境愈逼；下句“忧病病弥缚”结构相同，谓忧于病则愈被病缠缚。5. 零落：凋谢、死亡，此处指亲人亡故。6. 四支：即“四肢”。7. 浮屠教：佛教。浮屠，梵语 Buddha 之音译。8. 解脱门：佛教语，谓脱离烦恼束缚而入自由无碍之境的门径。9. 止水：静止不流的水，喻心境平静无波。10. 斗擞：即“抖擞”，抖动拂拭；垢秽衣，喻沾染尘俗的肉身。11. 生死轮：佛教谓众生在生死中轮回不息，如车轮旋转。12. 逡巡（qūn xún）：迟疑徘徊。13. 过去报：佛教谓前世作业所感之果报。14. 将来因：来世招致果报的因由。15. 智慧水：佛教语，谓智慧能涤荡烦恼，如水洗尘。

四十岁还不能算老，我却因忧伤而过早衰弱。

前年毛发耗损渐生衰象，今年又掉了一颗牙齿。

身体一天天损耗，心情也随之萧索。

夜里睡觉、早晨吃饭，滋味也都变得淡薄。

与我同岁的崔舍人，容颜正光彩照人。

这才明白年纪与容貌，或衰或盛全随着忧愁与欢乐。

任凭衰老，老境就愈发逼迫；忧惧疾病，就愈发被疾病缠缚。

不把老放在心上、不再忧惧，这才是除去老病的良药。

早晨哭心里所爱的人，晚上哭心里所亲的人。

亲爱的人凋零净尽，我独自活着还有什么用？

多少平生的欢乐，无限骨肉之间的恩情。

都结成肠中的灼痛，聚作鼻头的酸辛。

悲来时四肢瘫软无力，哭干了眼泪双目昏花。

所以我年纪才四十，心却像七十岁的人。

我听闻佛教的教义，其中有解脱的法门。

把心安放在如止水般平静之中，把身体看作浮云一般。

抖落这垢秽的衣衫，超脱生死的轮回。

为什么还贪恋这苦难，不去解脱仍在迟疑徘徊？

回转身来立下弘大的誓愿，愿我这现前的此身，

只承受过去宿业的果报，不再结下来世的因缘。

誓用智慧之水，永远洗去烦恼的尘埃。

不再因恩爱的子女，重新种下悲忧的祸根。

《自觉二首》是白居易四十岁前后写下的自我省察之作，题曰“自觉”，即自觉察、自醒悟，两章一写衰病之忧，一写死别之痛，终归于佛理解脱之思，是理解白居易中晚年心态的重要文本。第一章由“四十未为老”翻起：四十本不算老，而自己却因忧伤而早衰——“前岁耗毛生，今年一齿落”，毛发耗损、一齿脱落，皆以琐细之事入诗，愈琐细愈见其对衰变的敏感。接着以同岁的崔舍人作比：“容光方灼灼”，一衰一盛，对照鲜明，遂悟出“年与貌，衰盛随忧乐”的道理——容颜的老嫩不全在天数，而系于心境忧乐，这是第一层的“自觉”。于是引出结论：“不尽复不忧，是除老病药”，不知老之将至、不复忧惧，才是治愈老病的良药，语浅而理彻。第二章则更进一层：朝哭所爱、暮哭所亲，亲人零落殆尽，“安用身独存”——独自活着还有什么用？平生欢、骨肉恩，都“结为肠灼痛，聚作鼻头辛”，化情为痛，写得血肉淋漓；“所以年四十，心如七十人”回应第一章，点明早衰的根源正在丧痛。末段转向佛家：“我闻浮屠教，中有解脱门”，置心止水、视身浮云、抖擞垢衣、度脱生死轮，并自誓弘愿：“但受过去报，不结将来因”——只承受宿业之报，不再种下新因，以智慧之水永洗烦恼，不因恩爱再生悲忧之根。全诗从切肤之痛入，以宗教之悟出，层层逼进，正是白居易以诗自遣、儒释互用的心路写照；其言“不结将来因”，虽有自我排遣之意，亦见其痛之深。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