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斋暇日辱常州陈郎中使君早春晚坐水西馆书事诗十六韵见寄亦以十六韵酬之
唐代 白居易
新年多暇日,晏起褰帘坐。睡足心更慵,日高头未裹。
徐倾下药酒,稍爇煎茶火。谁伴寂寥身,无弦琴在左。
遥思毗陵馆,春深物袅娜。波拂黄柳梢,风摇白梅朵。
衙门排晓戟,铃阁开朝锁。太守水西来,朱衣垂素舸。
良辰不易得,佳会无由果。五马正相望,双鱼忽前堕。
鱼中获瑰宝,持玩何磊砢。一百六十言,字字灵珠颗。
上申心款曲,下叙时坎坷。才富不如君,道孤还似我。
敢辞官远慢,且贵身安妥。忽复问荣枯,冥心无不可。
注释
1. 辱:谦辞,承蒙、屈辱对方,用于对方有所给予时。
2. 使君:对州郡长官刺史的尊称。郎中:尚书省诸司郎中,陈氏的官衔或为郎中出刺常州。
3. 水西馆:常州馆舍名。
4. 十六韵:诗限定押韵十六次,每韵两句,共三十二句。
5. 晏起:起得很迟。褰(qiān)帘:撩起帘子。
6. 头未裹:尚未裹头巾。唐人男子日常以巾裹头,不裹即为懒散之状。
7. 下药酒:服用药酒。下,服用。爇(ruò):点燃、烧。
8. 无弦琴:用陶渊明典,渊明不解音律,蓄素琴一张,弦徽不具,抚以寄意。
9. 毗(pí)陵:常州的古称。
10. 袅娜(niǎo nuó):草木柔弱摇曳的样子。
11. 晓戟:衙门前排列的戟仗。唐制刺史官署立戟为仪卫。铃阁:将帅或州郡长官办公之处,檐铃故称。
12. 朱衣:红色官服的随从吏卒。素舸(gě):不加装饰的船,此泛指舟船。舸,大船。
13. 五马:汉代太守驾车以五马,后代称太守、刺史为五马。
14. 双鱼:书信。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15. 磊砢(lěi luǒ):本形容众多、壮大的样子,此谓诗才气纵横、内容丰富。
16. 一百六十言:十六韵共三十二句,每句五言,恰一百六十字。灵珠:神奇的宝珠,喻佳句。
17. 款曲:衷情、殷勤的心意。
18. 道孤:坚持正道而孤立无援。
19. 官远慢:官职偏远且闲散。
20. 冥心:泯灭机心俗念,使心归于玄寂;此谓不萦怀于荣辱。
译文
新年里多有闲暇的日子,很晚才起身撩帘闲坐。睡足了心更加慵懒,日头已高还没裹上头巾。
慢慢斟饮调养的药酒,渐渐生起煎茶的火。谁来陪伴我这寂寥之身?只有一张无弦琴放在左边。
遥想毗陵的水西馆中,春深时节景物袅娜。波浪轻拂黄色的柳梢,微风吹摇白色的梅朵。
衙门前排列着拂晓的戟仗,铃阁开启了早晨的门锁。太守从水西过来,朱衣随从护着素色舟舸。
良辰美景不易得到,佳期相会无法实现。两位刺史正遥遥相望,你的双鱼书信忽然落在面前。
鱼腹中获得了瑰宝,捧在手中赏玩何其磊落。整整一百六十个字,字字都像灵妙的珠颗。
上头申诉内心的衷曲,下头叙说时运的坎坷。论才学丰富我不如你,可正道孤立却像我一样。
岂敢嫌弃官职偏远闲散,只贵在此身平安妥帖。若再问起荣枯得失,我心已入冥寂,怎样都无不可。
赏析
这首长篇五言排律是白居易在杭州刺史任上酬答常州刺史陈郎中(陈使君)寄诗之作,题为十六韵,即三十二句一百六十字,是典型的以诗代书。前半十句自写郡斋暇日的慵懒生活:'新年多暇日,晏起褰帘坐'——新年公务清简,起得很晚,卷帘闲坐;'睡足心更慵,日高头未裹',睡足之后心更慵懒,日头已高还没裹上头巾(唐人日常裹头,头未裹即散漫不整之状),懒态可掬。'徐倾下药酒,稍爇煎茶火'——慢慢斟服有养生之效的药酒,渐渐生起煎茶的火;'谁伴寂寥身,无弦琴在左'——谁来陪伴我这寂寥之身?只有一张无弦琴在左。用陶渊明蓄无弦琴之典(渊明不解音律而蓄素琴一张,酒酣抚之以寄意),既写独居之寂,又自占地步:无弦之琴自有真意。'遥思毗陵馆'以下转入酬答正题:遥想常州(毗陵为常州古名)水西馆中,春深物色袅娜,黄柳拂波、白梅摇风,'衙门排晓戟,铃阁开朝锁'写刺史衙门仪仗整肃,'太守水西来,朱衣垂素舸'悬想对方乘朱衣吏卒侍从的素色画舫而来,全是想象中好友的风雅排场。'良辰不易得,佳会无由果'叹良辰佳会难以成真,'五马正相望,双鱼忽前堕'——两位刺史(汉制太守驾五马)正遥遥相望,忽然你的书信(双鱼,代指书信,用古乐府'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典)如从天而降。以下极力称美来诗:'一百六十言,字字灵珠颗',恰点出十六韵一百六十字之数,'字字灵珠',推崇备至;'上申心款曲,下叙时坎坷'则概括来诗内容——上诉衷情,下叙失意。'才富不如君,道孤还似我'是全诗最沉挚的一联:论才学之富我不如你,但'道孤'——坚持正道而孤立无援——却和我一样,同为贬斥外放之人,同病相怜。'敢辞官远慢,且贵身安妥'于是自我宽解:岂敢嫌官职偏远低下,只看重此身安稳;结句'忽复问荣枯,冥心无不可'收束——你若再问及荣枯得失,我已冥心忘怀,怎么都无不可了。全诗前半自叙闲适,中段驰想对方,后段叙诗论交、同慨荣枯,章法井然,以文为诗而不觉冗长,情谊与身世之感俱在其中。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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