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故人

1. 故人：老朋友。此诗作于江州，指来访或通问的旧友。

2. 天涯：天边，指远贬江州之地。

3. 荣遇：荣耀的际遇，指诗人昔日在朝为官（翰林学士、左拾遗）的得意时期。

4. 蹉跎（cuō tuó）：失足、虚度，指遭贬失意。

5. 司马：州府佐贰官，唐中后期多用以安置贬谪之臣，事少职闲。白居易于元和十年贬江州司马。

6. 官意：为官的心情、仕进之意。

7. 蓬荜（péng bì）：蓬门荜户，以蓬草、荆条编成的门户，代指贫寒之家。谓自己本出身寒门。

8. 剧：胜过、如同。剧泥沙：微贱如泥沙。

9. 嘲风花：吟咏风花雪月，谓早年作诗只是逞才戏咏。

10. 筮（shì）仕：古人将出仕先占卜吉凶，故称入仕为筮仕。

11. 六命：六次授官任命。三登科：三次科举及第（进士及第、书判拔萃、中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等）。

12. 虚劣姿：空疏低劣的资质，自谦之辞。

13. 散员：闲散官职，无实权的职位（司马即是）。

14. 省分（fèn）：省察自己的本分。咨蹉（zī cuō）：叹息、嗟叹。

老朋友对着酒叹息，叹息我流落在天涯。

他见过我昔日的荣耀际遇，怜念我如今的失意蹉跎。

他问我做了司马，做官的心境又如何。

我回答说：请先别叹息，听我为你唱一支歌。

我本是蓬门荜户的寒士，卑贱得如同泥沙。

读书还不到一百卷，就信口吟咏风花。

自从入仕以来，六次授官、三次登科。

回头自惭虚疏浅劣，所得到的实在已经够多。

做个闲散官足以保全自身，微薄的俸禄可以养家。

省察本分我便自愧，哪里算得上怀才不遇呢。

劳烦你对着这杯酒，还要为我叹息一声吗？

此诗以对话体写就，故人对酒而叹，叹息诗人由昔日的"荣遇"跌落为天涯谪宦；诗人却反过来劝慰故人，自陈心迹。一叹一答之间，写出白居易贬谪后自我心理调适的全过程。

前半是故人的视角："见我昔荣遇，念我今蹉跎"，荣与蹉跎对举，正是旁观者眼中的巨大落差。"问我为司马，官意复如何"，这一问平常而沉重——被贬的人，还剩下多少仕进之心？

后半诗人的回答出乎意料：他不但不诉冤，反而大贬自己——出身蓬荜、鄙贱如泥沙、读书未百卷、信口嘲风花，一连串近乎刻薄的自贬，然后摆出"六命三登科"的履历，得出结论："所得亦已多"，"岂为不遇耶"。这种自我剖析貌似旷达知足，实则极堪玩味：读书未百卷云云显然是自抑之辞，诗人真正要表达的是一种处境哲学——散员庇身、薄俸资家，闲职反而安全。这是元和十年遭贬、切身领教政治倾轧之后生成的"省分"之道，为日后"中隐"思想埋下根苗。

但细味结尾"烦君对杯酒，为我一咨蹉"，仍有余味：劳你为我叹息吧——口中说"且勿叹"，末句却接纳了这份叹息，自知足的表面下透出未平的郁结。全诗纯用口语，如促膝夜话，正是白诗"老妪能解"一路的本色，而絮絮自辩之中，委屈与释然交织，愈平淡愈见深情。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