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慵

唐代

有官慵不选,有田慵不农。屋穿慵不葺,衣裂慵不缝。

有酒慵不酌,无异尊常空。有琴慵不弹,亦与无弦同。

家人告饭尽,欲炊慵不舂。亲朋寄书至,欲读慵开封。

尝闻嵇叔夜,一生在慵中。弹琴复锻铁,比我未为慵。

注释

1. 慵(yōng):懒散、倦怠,全诗题眼,反复咏叹。

2. 葺(qì):用茅草修缮房屋。

3. 尊:同“樽”,酒器。“无异尊常空”:酒不斟酌,酒樽常常空着,与没有酒没有分别。

4. 无弦同:暗用陶渊明蓄无弦琴的典故,琴不弹奏,便与无弦之琴相同。

5. 舂(chōng):把谷物放在臼中捣去皮壳,是做饭前的工序。

6. 开封:拆开书信的封口。

7. 嵇叔夜:嵇康,字叔夜,三国魏文学家、思想家,“竹林七贤”之一,崇尚自然,反对名教,后遭司马氏杀害。

8. 弹琴复锻铁:《晋书·嵇康传》载嵇康弹琴咏诗、锻铁于柳树下自给,是其傲世任真的名士风度标志。

译文

有官职在身,懒得去考选迁转;有田在手,懒得去耕种。

屋顶破了懒得修补,衣裳裂了懒得缝补。

有酒懒得斟酌,和酒樽常常空着没有两样;有琴懒得弹奏,也和没有琴弦一样。

家人说饭米没了,要做饭也懒得去舂米;亲朋寄信来了,想读也懒得拆开封套。

曾听说嵇康叔夜,一生都生活在慵懒之中。

可他又要弹琴又要打铁,比起我来还算不得慵。

赏析

《咏慵》是一首五言古诗,通篇以一个“慵”字贯穿,共连用九个“慵”字,白居易以此自我调侃式的铺陈,写出一种懒散自适、与世无争的生活姿态。前八句层层排比:有官不去考选、有田不去耕种、屋漏不修、衣裂不缝、有酒不酌、有琴不弹,几乎把日常生活的每一方面都写得“慵”到极处。这种近乎夸张的排叠并非真的写懒惰,而是借“慵”字表达对官场奔竞、世俗操劳的拒绝——所谓“有官慵不选”,实是把进取之心淡然放下;“有琴慵不弹,亦与无弦同”,暗用陶渊明蓄无弦琴的典故,无弦而琴意自存,弹与不弹已无分别,这正是以懒为达、以拙为高的名士风度。“家人告饭尽,欲炊慵不舂;亲朋寄书至,欲读慵开封”二联,由物及事,连吃饭、读书这样的要紧事也慵得可爱,穷愁与闲散交织,愈见其随缘任运。结尾宕开一笔,引出嵇叔夜(嵇康):史载嵇康“弹琴复锻铁”,弹琴咏怀、锻铁自给,看似潇洒,在白居易看来“比我未为慵”——连嵇康那样的高士都比不上自己慵得彻底。这一反转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表面是戏语,实则以嵇康自比,暗示自己慵中自有傲骨。嵇康因刚直招祸,白居易身处中唐党争倾轧之际,以“慵”全身远祸,正是明哲保身与任真自适的结合。全诗语言浅切如话,是白诗“老妪能解”风格的典型体现,而寓庄于谐,慵懒的外壳下包裹着对仕途的厌倦和对自由生命的珍视。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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