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中吟十首：立碑

1. 陵夷：本谓山陵渐趋平缓，引申为衰颓、每况愈下。2. 太公：姜太公吕尚，周初开国功臣，功勋之极者。3. 仲尼：孔子字仲尼，道德之极者，此谓碑文谀词千篇一律，动辄比于圣贤。4. 千言直万赀（zī）：碑文千言价值万钱，直通'值'，赀即钱财，刺谀墓受赇。5. 望江县：唐属苏州（后属池州），治所在今安徽望江。6. 麹（qū）令：姓麹的县令，唐代望江县令麹信陵，有惠政，白居易有《唐衢》诗亦曾及麹令事。7. 茕嫠（qióng lí）：孤独无依和寡妇，指孤苦百姓。8. 遮路岐：拦在岔路口。9. 攀辕：攀拉车辕挽留，为挽留良吏之典。10. 江湄（méi）：江边，湄即水草交接的岸边。11. 碑碣（jié）：方者为碑、圆者为碣，泛指碑石。

功勋德业既然衰微了，文章也随之每况愈下。只见山中的石头，纷纷立成了路旁的碑。

所铭的功勋全是姜太公，所叙的美德都是孔仲尼。又以字多为贵，千言碑文值上万钱。

写文章的是什么人？可以想见他下笔的时候。只想讨得愚人的欢喜，不怕被贤者耻笑。

岂止被贤者耻笑，还会传给后代惹人怀疑。古碑上生满苍苔的字迹，怎么知道不是惭愧之词。

我听说望江县，有位麹县令抚恤孤苦的百姓。在任上施行仁政，名声却没有传到京城。

他去世后将归葬故乡，百姓拦在路口。攀住车辕不放他走，就留葬在这江边。

到今天人们说起他的名字，男女无不落泪。没有人给他立碑碣，只有全县的百姓记得他。

此为《秦中吟》第六首，刺谀墓滥碑之风——碑铭漫用谀词、以多为贵、以文干利，而真有德政者反无碑。开篇'勋德既下衰，文章亦陵夷'双提并举：勋德与文章一同衰颓，'陵夷'言其如丘陵渐平、每况愈下。'但见山中石，立作路旁碑'，山中之石纷纷立为路碑，碑多而滥，已含讥意。'铭勋悉太公，叙德皆仲尼'二句冷峭之极：所铭之功全是姜太公，所叙之德皆是孔仲尼——人人碑上都是圣贤，则圣贤之名一文不值，讽刺墓志谀文之千篇一律；'复以多为贵，千言直万赀'再刺其以字数论价，'直万赀'直揭谀墓之文实为买卖。'为文彼何人，想见下笔时。但欲愚者悦，不思贤者嗤'揣摹其心态：只求哄得愚人欢喜，不怕贤者耻笑；'岂独贤者嗤，仍传后代疑。古石苍苔字，安知是愧词'更进一层：碑文将贻误后人——苍苔斑驳的古碑，焉知所刻不是愧悔之词？由刺今而及后世，眼界遂远。下篇忽作一大转折，举望江县令之事为反照：'麹令抚茕嫠。在官有仁政，名不闻京师'，麹县令抚恤孤寡，行仁政而声名不出县境；及其身殁归葬，'百姓遮路岐。攀辕不得归，留葬此江湄'——百姓拦路攀辕，挽留他葬在江边，是何等深情；'至今道其名，男女涕皆垂'，口碑如此，胜过金石；'无人立碑碣，唯有邑人知'收束全篇：无碑而有万口之碑，正与前面千言万赀之谀碑对勘——碑文之有无，不在石，而在人心。此诗以两幅画面对照成文，前冷后热，前伪后真，是《秦中吟》中构思最完整的一首，亦见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的立场：文之贵，在信而有征。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