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中有一士二首
唐代 白居易
丘中有一士,不知其姓名。面色不忧苦,血气常和平。
每选隙地居,不蹋要路行。举动无尤悔,物莫与之争。
藜藿不充肠,布褐不蔽形。终岁守穷饿,而无嗟歎声。
岂是爱贫贱,深知时俗情。勿矜罗弋巧,鸾鹤在冥冥。
丘中有一士,守道岁月深。行披带索衣,坐拍无弦琴。
不饮浊泉水,不息曲木阴。所逢苟非义,粪土千黄金。
乡人化其风,熏如兰在林。智愚与强弱,不忍相欺侵。
我欲访其人,将行复沉吟。何必见其面,但在学其心。
注释
1. 丘中:山丘之中,指隐居之地,语出《诗经·小雅》『杨园之道』毛传意与《昭明文选》招隐之咏。2. 血气:精神性情。3. 要路:重要的道路,双关仕途要津、权要之位。4. 尤悔:过失与悔恨。5. 藜藿(lí huò):野菜,藜与藿(豆叶),指粗劣的饭食。6. 布褐(hè):粗布短衣,贫者所服。7. 罗弋(yì):捕鸟的罗网与系绳的箭,喻害人的机巧手段。8. 鸾鹤:鸾鸟与仙鹤,传说中高飞的珍禽,喻高洁之士。冥冥:高远的天空。9. 带索衣:以草绳为带缝结的衣服,形容衣衫褴褛,用荣启期『被裘带索』典故意。10. 无弦琴:没有琴弦的琴,用陶渊明蓄无弦琴、但识琴中趣的典故。11. 曲木阴:弯曲不正之树下,喻不正之地,与『浊泉水』皆喻自处不洁。12. 兰在林:兰草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喻德行感化。13. 熏:熏陶,感染。
译文
山丘中有一位士人,
不知道他的姓名。
脸上没有忧愁苦色,
性情血气常保平和。
每次择居总选空旷的隙地,
从不践踏要路而行。
举动没有过失悔恨,
外物没有什么与他相争。
藜藿野菜填不饱肚腹,
粗布短衣遮不住身形。
终年守着穷困饥饿,
却没有一声叹息。
难道是他爱慕贫贱?
他是深知时俗的实情。
不要夸耀罗网弋箭的精巧,
鸾鹤自在高渺的青冥。
山丘中有一位士人,
坚守正道年深月久。
行走披着草绳带的衣服,
安坐弹拍没有琴弦的琴。
不喝浑浊的泉水,
不在弯曲的树阴下栖息。
所遇到的若不合道义,
千镒黄金视如粪土。
乡人被他的风气感化,
如兰草生于芳林。
智慧的愚笨的、强力的弱小的,
都不忍心互相欺凌。
我想要拜访这个人,
将要动身又沉吟。
何必一定要见到他的面,
只要学习他的心就行了。
赏析
这是白居易《新乐府》之外的一组寓言式赞诗,托名『丘中有一士』,塑造了一位不慕荣利、守道安贫的隐士形象,实际是诗人理想人格的化身。其一从『不知其姓名』写起——无名无姓,正是遗世忘名之意。其人面色不忧不苦,血气平和;择居必选空隙之地,从不践踏要路。『不蹋要路行』一语双关:既是不争通衢要道的实写,更是不趋仕途要津的象征。于是『举动无尤悔,物莫与之争』——举动没有过失悔恨,外物也无可与他相争,写出一个与世无争而内心完足的人格。虽藜藿不足以果腹,布褐不足以蔽体,终年守着穷饿,却没有一点叹息之声。其下自问自答:难道他天生爱贫贱吗?不是,是他深知时俗的实情。末句『勿矜罗弋巧,鸾鹤在冥冥』尤为高远:不要夸耀罗网射弋的精巧,鸾鹤自在高渺的青冥之外——猎者再巧,奈何不得高飞的鸾鹤,喻小人机巧终不能伤真正高洁之人。其二续写其守道之久:披着用草绳编结的带索衣,坐着拍无弦之琴。『无弦琴』用陶渊明蓄素琴一张、弦徽不具的典故,得其意而遗其形;『不饮浊泉水,不息曲木阴』化用《孟子》『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与恶木不栖之意,极言自守之洁。所遇若不合于义,视千镒黄金如粪土。其风化及乡里:乡人受其熏陶『如兰在林』,连智愚强弱也彼此不忍相欺相侵——君子之风能移风易俗。结尾最有理趣:诗人欲往访之,将行又沉吟,终于悟到『何必见其面,但在学其心』——求贤不在形迹,贵在心慕。两诗皆四句一转,语淡而味长,以冲夷之笔写高洁之志,深得陶诗神理。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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