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劝酒

唐代

羲和骋六辔,昼夕不曾闲。弹乌崦嵫竹,抶马蟠桃鞭。

蓐收既断翠柳,青帝又造红兰。尧舜至今万万岁,

数子将为倾盖间。青钱白璧买无端,丈夫快意方为欢。

臛蠵臑熊何足云。会须钟饮北海,箕踞南山。

歌淫淫,管愔愔,横波好送雕题金。人生得意且如此,

何用强知元化心。相劝酒,终无辍。

伏愿陛下鸿名终不歇,子孙绵如石上葛。

来长安,车骈骈。中有梁冀旧宅,石崇故园。

注释

1. 羲和:神话中为太阳驾车的神,驾六龙挽日车行天。2. 六辔(pèi):六条缰绳(一说六龙),辔,驾驭牲口的缰绳。3. 弹乌:弹落金乌(太阳);崦嵫(yān zī):山名,在今甘肃天水西,古谓日落之处,“望崦嵫而勿迫”(《离骚》)。4. 抶(chì):鞭打。蟠桃:神话中仙桃,相传东海度朔山有大蟠桃树,此处借指神木作鞭。5. 蓐收:古代神话中的秋神,主西方金属;断翠柳:摧折翠柳,写秋气肃杀。6. 青帝:春神,主东方木德;造红兰:生出红兰,写春回。7. 倾盖:行道相遇,停车并车,车盖相倾而语,喻交谊短暂或时光一瞥。8. 买无端:买不到时间的源头、买不回光阴;无端,无始无端的时间。9. 臛蠵臑熊(huò xī nào xióng):烹煮大龟、炖烂熊掌,极言肴馔之美;臛,做成肉羹;蠵,大龟;臑,通“胹”,煮烂;熊,熊掌。10. 钟饮北海:像钟一样大的量器在北海之滨痛饮,用战国梁惠王(一说汉人钟离意事不确)豪饮之典,极言纵饮之豪;会须:应当。11. 箕踞(jī jù):两腿伸开而坐,形如簸箕,古人视为倨傲放达之态。12. 淫淫:连绵不断貌,形容歌声;愔愔(yīn):安和貌,形容乐声。13. 雕题金:雕题,指南方雕画额头的部族,其地以金玉为饰;此处泛指歌伎以金钗送酒传情,横波,流盼的目光。14. 元化:造化、自然演化之道。15. 骈骈(pián):车马成双成列、络绎貌。16. 梁冀:东汉跋扈将军,权倾朝野,后诛灭,家产充公,旧宅荡尽。17. 石崇:西晋巨富,金谷园主人,与王恺斗富,后遭族诛,故园荒废。

译文

羲和驾着六条龙的日车飞驰,从早到晚不曾闲过。在崦嵫山的竹上弹落金乌,用蟠桃枝做鞭抽打日马。

秋神蓐收刚折断翠柳,春神青帝又造出红兰。尧舜离今天号称万万岁,

那几位圣贤在光阴里不过如倾盖一晤之间。青钱白璧买不回流逝的时光,大丈夫快意才算是欢。

烹龟炖熊又何足道。应当像以钟量酒饮于北海,箕踞而坐于南山。

歌声绵绵,管乐安和,佳人目送秋波、金钗劝酒。人生得意也就如此,

何必强求参透造化的心思。互相劝酒吧,永远不要停歇。

但愿陛下的鸿名永不歇止,子孙绵延如石上的葛藤。

到长安来吧,车马络绎不绝。其中就有梁冀的旧宅、石崇的故园。

赏析

《相劝酒》以劝酒为题,实借时间之迫与神仙之诞,逼出一番及时行乐的愤世之论。开篇写时光之驰:“羲和骋六辔,昼夕不曾闲”,为日驾车的羲和扬鞭驱驰六条龙辔,昼夜不歇——日月奔逝,无人能挽;“弹乌崦嵫竹,抶马蟠桃鞭”,在崦嵫山的竹上弹落金乌(日落),以蟠桃枝作鞭抽打日马,神话意象连缀,写尽日行西极、光阴如鞭之急。“蓐收既断翠柳,青帝又造红兰”续写四季轮回:秋神蓐收刚折断翠柳,春神青帝又造出红兰,一岁将尽又一年,人便在这无休止的循环中老去。于是逼出警语:“尧舜至今万万岁,数子将为倾盖间”——尧舜距今号称万万年,可俯仰之间不过是“倾盖”一见(倾盖,途中停车交盖而语,喻短暂相逢):圣贤尚如一瞬,况凡人乎?由此立论:“青钱白璧买无端,丈夫快意方为欢”,钱璧买不回流逝的时光(买无端),大丈夫唯有快意方算得欢。“臛蠵臑熊何足云。会须钟饮北海,箕踞南山”,美食不足道,当如古人钟鸣之饮于北海、箕踞而坐于南山——借典写豪纵之乐。以下“歌淫淫,管愔愔”写声色之盛,“何用强知元化心”翻出全诗主脑:何必强求参透造化之心?天道难知,不如痛饮。“伏愿陛下鸿名终不歇”数句似颂似嘲,为全诗添一层曲折;结句“来长安,车骈骈。中有梁冀旧宅,石崇故园”最冷:你看长安车马骈阗的热闹里,就有东汉权臣梁冀的旧宅、西晋巨富石崇的故园——金谷繁华、跋扈威福而今安在?皆成过眼云烟。全诗由时光之迫写到行乐之不得已,再以故宅废园收煞,狂欢的表层下是对荣华无常、人生短促的深悲。

作者简介

李贺(约公元790年-约817年),字长吉,汉族,唐代河南福昌(今河南洛阳宜阳县)人,家居福昌昌谷,后世称李昌谷,是唐宗室郑王李亮后裔。“长吉体”诗歌的开创者,有“诗鬼”之称,是与“诗圣”杜甫、“诗仙”李白、“诗佛”王维相齐名的唐代著名诗人。著有《昌谷集》。李贺是中唐的浪漫主义诗人,与李白、李商隐称为唐代三李。有“太白仙才,长吉鬼才”之说。李贺是继屈原、李白之后,中国文学史上又一位颇享盛誉的浪漫主义诗人。元和十一年(816年),李贺强撑病躯,回到昌谷故居,整理所存诗作,不久病卒,时年二十七岁(一说二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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