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荆轲
唐代 柳宗元
燕秦不两立,太子已为虞。千金奉短计,匕首荆卿趋。
穷年徇所欲,兵势且见屠。微言激幽愤,怒目辞燕都。
朔风动易水,挥爵前长驱。函首致宿怨,献田开版图。
炯然耀电光,掌握罔正夫。造端何其锐,临事竟趑趄。
长虹吐白日,仓卒反受诛。按剑赫凭怒,风雷助号呼。
慈父断子首,狂走无容躯。夷城芟七族,台观皆焚汙。
始期忧患弭,卒动灾祸枢。秦皇本诈力,事与桓公殊。
奈何效曹子,实谓勇且愚。世传故多谬,太史征无且。
注释
1. 太子:燕太子丹。为虞:有所防备、忧惧。虞:预料、戒备。
2. 短计:下策、短浅之计,指遣刺客行刺。荆卿:即荆轲,卫国人,为燕太子丹上卿。
3. 穷年徇所欲:指秦王嬴政穷年累月恣意兼并,追求一统天下之欲。徇:曲从、追逐。
4. 微言激幽愤:田光、太子丹以言辞激发荆轲内心深藏的愤激。幽愤:深藏于心的愤懑。
5. 易水:在今河北易县境内,燕太子丹送荆轲处。挥爵: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爵:古代酒器。
6. 函首:以匣盛首级,指荆轲携秦叛将樊於期首级入秦。宿怨:旧怨,指秦王悬赏缉拿樊於期之怨。献田:指献督亢(燕国膏腴之地)地图。版图:疆域图籍。
7. 炯然:明亮的样子。耀电光:形容徐夫人匕首寒光如闪电。罔:无、没有。正夫:正直的男子汉,此指秦王(一说指堂堂正正立着的人)。
8. 趑趄(zī jū):犹豫不前、迟疑退缩。
9. 长虹吐白日:即'白虹贯日'的异象。古人以为刺客精诚感天,则有白虹贯日之兆(《战国策》《史记》载聂政刺韩傀、荆轲事皆附会此说)。
10. 慈父断子首:燕王喜(太子丹之父)受秦军逼迫,斩太子丹首级献秦求和。狂走无容躯:形容仓皇逃窜、无地容身。
11. 夷城:夷平城邑。芟(shān)七族:像割草一样诛灭荆轲七族。焚汙:焚毁玷污,指燕国台观宫室尽遭兵火。
12. 桓公:齐桓公。曹子:曹沫,春秋时鲁国人,曾以匕首劫持齐桓公,逼其归还侵鲁之地(见《史记·刺客列传》)。柳宗元认为秦皇行事全凭诈力、绝无桓公之信,荆轲效曹沫故事是识见之愚。
13. 太史征无且:太史公司马迁作《刺客列传》,其说征自夏无且——秦王殿上以药囊击荆轲的侍医,董生与司马迁曾从其处得闻刺秦始末,故所记最为可信。
译文
燕国和秦国势不两立,太子丹已深怀忧惧。
以千金奉行的却是短浅之计,荆轲提着匕首入秦。
秦王穷年累月恣意兼并,燕国眼看要遭屠灭。
几句言辞激起深藏的怨愤,荆轲怒目而别燕都。
朔风吹动易水,他举杯一饮,长驱赴秦。
匣中首级致送宿怨,献上地图欲开燕国版图。
寒光炯炯如闪电耀起,匕首在掌握之间,竟伤不得正襟的秦王。
开头何等锐利,临事却迟疑退缩。
白虹贯日的异象虽现,仓促之间反遭诛杀。
秦王按剑赫然大怒,如风雷助势般号呼。
慈父燕王斩下太子丹的头颅,狂奔逃窜,无处容身。
城邑被夷平,七族被诛灭,台观尽遭焚毁玷污。
起初指望消弭忧患,最终却触动了灾祸的枢机。
秦皇本凭欺诈暴力立国,行事与齐桓公全然不同。
奈何要效法曹沫劫盟的故事,实在是有勇而愚。
世间流传的说法多有谬误,当以太史公从夏无且处征得的记载为准。
赏析
此诗为柳宗元咏史组诗之一,咏荆轲刺秦王事,而立意与寻常歌颂荆轲悲壮者不同,体现了诗人史家的冷峻眼光。开篇'燕秦不两立,太子已为虞',直指燕秦势不两立的危局,燕太子丹已生忧惧,'虞'字言其防患之心;'千金奉短计,匕首荆卿趋'则一针见血:以千金之资奉行的却是'短计'——用匕首行刺的下策,'短'字已寓贬意。中间叙事部分极富画面感:'穷年徇所欲,兵势且见屠',秦王穷年累月恣意扩张,燕国兵势将遭屠戮,交代形势之迫;'微言激幽愤,怒目辞燕都',田光、太子丹以言语激发荆轲深藏的怨愤,荆轲怒目而别燕都;'朔风动易水,挥爵前长驱'化用易水送别的故事,朔风吹动易水,举杯一饮而长驱入秦,悲壮之气凛然。'函首致宿怨,献田开版图'写荆轲以樊於期首级与督亢地图为进献之资;'炯然耀电光,掌握罔正夫'形容匕首在掌握之间寒光如电,竟不能刺中堂堂正正的秦王,'罔'字写其徒劳。接着诗人发出议论性的慨叹:'造端何其锐,临事竟趑趄'——事情开头何等锐利果决,临到关头荆轲竟迟疑退缩(据《史记·刺客列传》,荆轲倚柱箕踞自言'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柳宗元以为临事趑趄),'长虹吐白日,仓卒反受诛'谓白虹贯日的异象虽现,仓促之间刺客反遭诛杀。以下写秦王复仇的酷烈:'按剑赫凭怒,风雷助号呼'写秦王盛怒;'慈父断子首'指太子丹之父燕王喜斩太子丹首级献秦以求和;'夷城芟七族,台观皆焚汙'写燕都城邑被夷平、荆轲七族被诛灭、台榭尽遭焚毁的惨祸,'芟(shān)'字如割草般斩尽杀绝,触目惊心。结尾是全诗旨趣所在:'始期忧患弭,卒动灾祸枢'——本指望消弭忧患,最终反而触发灾祸的枢机;'秦皇本诈力,事与桓公殊。奈何效曹子,实谓勇且愚',秦皇本是凭欺诈暴力立国的枭雄,与齐桓公那种守盟信的霸主不同,荆轲却效法曹沫劫齐桓公复鲁地故事,可谓有勇而愚——这是对荆轲刺秦最有力的翻案之论。末句'世传故多谬,太史征无且'说世间流传的记载多有谬误,当以太史公司马迁(曾从'无且'——夏无且,秦王侍医,正身历其事——处得闻细节)所记为征。全诗叙事简劲、议论峻切,前半极写其壮,后半痛陈其愚,抑扬对照之间见出柳宗元反对逞快孤注、主张审时度势的政治理性,也暗含其革新失败后对激进路线的沉痛反思。
作者简介
柳宗元(773年~819年11月28日),字子厚,汉族,河东郡(今山西省运城市永济、芮城一带)人,出身河东柳氏,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被贬永州期间,居所附近有愚溪,人称“柳愚溪”。后官终柳州刺史,世人称“柳柳州”。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柳宗元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柳宗元一生留诗文作品达600余篇,其文章的成就大于诗作。骈文有近百篇,散文论说性强,笔锋犀利,讽刺辛辣。游记写景状物,多所寄托,被推为“游记之祖”。著有《河东先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