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二首

1. 西陆：指秋天。《隋书·天文志》以日循黄道行至“西陆”为秋。2. 惊乌号北林：受惊的乌鸦在北林哀号，用《古诗》“惊绕树，三匝”与《诗经·晨风》“郁彼北林”意，喻惊惧不安之士人。3. 集枯：栖止于枯树。《庄子·山木》有“直木先伐，甘井先竭”之意；古语谓鸟择木而栖，喻贤者处危地。4. 鸿鹄（hú）：天鹅，善高飞远举，喻高翔远引之士。5. 勾吴：古国名，即吴国，在今江苏南部一带；此指远方阻隔之地。6. 日沉湎（miǎn）：日日沉溺。7. 丸鼓骛（wù）奇音：以弹丸投击鼓面而追求奇异的声响，喻统治者嬉游逸乐、追求新声。8. 东海摇盪：东海波涛动荡，喻时局动荡不安（或谓喻永贞前后政局之震荡）。9. 骎骎（qīn qīn）：马疾驰貌，形容事物进展迅速。10. 太阴：月亮；小星愁太阴，众小星使月亮也生愁，喻小人在位而大臣忧惧。11. 危根：倾危之根本。振：摇动。12. 齐斧：利斧，古谓行师用兵之斧，见《汉书·王莽传》，喻朝廷诛罚之权。13. 微霜众所践：微霜为众人所践踏，喻贤者之 precarity；微霜喻微贱之人或其不加爱惜之物。14. 岁寒心：岁寒不凋之心，语出《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喻坚贞操守。15. 鸒斯（yù sī）：鸦类小鸟（原文“pL斯”当为“鸒斯”之讹），见《诗经·小雅·弁》“鸒斯蕃（原作“鸒斯”）”，喻群小。16. 蒿莱（hāo lái）：野草。17. 啁啾（zhōu jiū）：鸟细碎鸣声。18. 西陵隈（wēi）：西边山岭的弯曲处；隈，山水弯曲处。19. 回风：旋风。20. 零叶：落叶。委：坠落堆积。陈荄（gāi）：陈年的草根。21. 鹰隼（sǔn）：猛禽，喻残害善类的强暴势力。

（其一）秋天的星次传来凉气，受惊的乌鸦在北边的树林里哀号。栖息本没有不同的习性，可栖于枯树又怎能安心？

鸿鹄高飞一去不返，勾吴之地阻隔而且深远。徒然叹息（那些人）天天沉湎（逸乐），投丸击鼓追逐新奇的声音。

东海长久地动荡不宁，南风已经疾速吹来。坐看青天变成暮色，群小之星使月亮也生愁绪。

世人争相嗜好奸邪私利，囤积财货而视千金如捐弃。危殆的根一旦动摇，利斧便来相寻。

半夜披衣而起，感慨外物，泪湿衣襟。微薄的霜被众人践踏，有谁顾念岁寒后凋之心。

（其二）朝阳照着寒冷的旷野，鸒斯小鸟从草莱中飞起。啁啾鸣叫还有剩余的快乐，飞舞在西边山岭的弯曲处。

可旋风早晚就要到来，落叶将委弃在陈年的草根上。所栖身的地方不足以依恃，鹰隼正纵横飞掠而来。

《感遇二首》作于柳宗元贬居永州时期，以“感物”为名而实为感时伤己之篇，两首一以秋夜之惊乌自况，一以原野之小鸟喻群小与危机，前后映照。第一首自“西陆动凉气”至“谁念岁寒心”，可分三层。开篇“西陆动凉气，惊乌号北林”以秋风乍起、惊乌夜号领起，点明季节与心境的双重寒意；“栖息岂殊性，集枯安可任”二句自问自辩：鸟性本同，何以我独栖于枯木而不安？以择木之喻写贤者身处危邦、进退维谷的处境。次层“鸿鹄去不返，勾吴阻且深”——高飞远引者一去不返，而自己阻隔于南方深阻之地；“徒嗟日沉湎，丸鼓骛奇音”转写朝中当政者日日沉湎、击鼓逐奇音的荒嬉，与谪人的孤危互为表里，讽刺不着一字。“东海久摇盪，南风已骎骎”写时局动荡、变故将至，“坐使青天暮，小星愁太阴”以青天向暮、众星使月生愁的意象，喻小人盈朝而君子寒心，比兴深婉。“众情嗜奸利”以下直指时弊：众人嗜利居货、挥金如土，而“危根一以振，齐斧来相寻”——根基一旦动摇，利斧随之而至，祸福相倚，道理冷峻。结穴于“揽衣中夜起，感物涕盈襟。微霜众所践，谁念岁寒心”：中夜无眠、揽衣而起，泪落满襟，“岁寒心”用《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后凋”之典，申明虽践微霜、虽遭众弃而松柏之节不改，是全诗悲愤的顶点与人格的宣言。第二首纯用比体，专写“鸒斯”（即鸦类小鸟）的危殆：朝阳照野，小鸟从蒿莱中飞起，“啁啾有余乐，飞舞西陵隈”，一时得意欢跃；然而“回风旦夕至，零叶委陈荄”——旋风随时会到，落叶终委弃于草根；“所栖不足恃，鹰隼纵横来”结得斩截：所栖之地本不足恃，而鹰隼正纵横而来。此首上承“惊乌号北林”之意，把小人生存之危与君子处境之险一并写出，暗示政治风浪中无人能自外于倾覆。两首一长一短、一详一约，比兴绵密，音情激楚，充分体现了柳宗元“发之以愤悱”的贬谪诗风，其忧危之深与守节之坚，千载读之犹凛然在目。

柳宗元（773年~819年11月28日），字子厚，汉族，河东郡（今山西省运城市永济、芮城一带）人，出身河东柳氏，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被贬永州期间，居所附近有愚溪，人称“柳愚溪”。后官终柳州刺史，世人称“柳柳州”。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柳宗元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柳宗元一生留诗文作品达600余篇，其文章的成就大于诗作。骈文有近百篇，散文论说性强，笔锋犀利，讽刺辛辣。游记写景状物，多所寄托，被推为“游记之祖”。著有《河东先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