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

1. 石角、长乌：永州（今湖南永州）附近地名，诗人游历所经的村岭。2. 封事：古代臣子上奏皇帝的密封奏章，此指上书言政。3. 升天行：乐府旧题，多咏求仙飞升，此指求仙出世的虚妄之途。4. 湘浦：湘江之滨，指诗人贬所永州。5. 摇心剧悬旌：剧，甚、过于；悬旌，悬挂的旌旗随风摇荡，语出《战国策·楚策》「心摇摇如悬旌」，喻心神不定。6. 天刑：上天的惩罚，语出《庄子》，此指贬谪之祸如天降罪罚。7. 将迎：送往迎来，指应酬交往。8. 景晏：日光昏晚，景同「影」，指日暮。9. 风篁：风中的竹林，篁（huáng）即竹。10. 四支：即四肢，支同「肢」。11. 东皋：东边的高地，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登东皋以舒啸」，代指躬耕归隐之地。

心志安适本不指望富贵，

大道既存岂算苟且偷生。

久已忘了向朝廷上书言事，

也笑那求仙飞升的虚妄行径。

遭贬谪而宦居湘江之滨，

心神摇荡胜过风中悬旌。

起初惊恐陷于世人非议，

最终只想逃避上天的惩罚。

岁月消杀了忧惧战栗，

慵懒疏懒少与人送往迎来。

追游山水或许正投所好，

姑且借此舒展我的情怀。

在石角纵情幽静漫步，

到长乌又作远道之行。

石磴回环茂密的树影时断时续，

日色向晚寒凉的江川分外明净。

旷野遥望行人稀少，

不时听见田间的鹳鸟鸣叫。

风中的翠竹远远伸过水面，

霜后稻田平平铺到山脚。

渐渐与人世事务疏远，

愈发觉得自身得失轻微。

务农实在令人快乐，

身受恩宠真是虚荣。

故国还留着高大的乔木，

我愿献出一片赤诚。

但愿四肢归于田亩之间，

放下心志在东皋耕种。

此诗作于柳宗元贬居永州期间，是一篇借游山写心迹的自白书。开头四句劈空立论：「志适不期贵，道存岂偷生」，申明自己追求的只是心志之安适，并不指望富贵；大道既存于胸，岂能算是苟且偷生。这是对政敌指责其「自弃」的有力回答。「久忘上封事，复笑升天行」一联尤沉痛：封事指臣子上呈皇帝的奏章，诗人久已不再上书言事，甚至笑那种求仙飞升的虚妄——仕进与出世两途俱绝，正是贬谪者无处可去的写照。中段「窜逐宦湘浦，摇心剧悬旌」以悬旌喻心神摇荡不安，化用《战国策》「心摇摇如悬旌」之典；「始惊陷世议，终欲逃天刑」层层推进，写从惊惧于世人非议到想逃避天谴的心理过程，可见永贞革新失败后政治高压在他心头投下的阴影。「岁月杀忧栗，慵疏寡将迎」转折：岁月渐杀忧惧，懒散疏放、不再热络应酬，表面是平静，实为创痛后的麻木。以下写石角、长乌之游，「磴回茂树断，景晏寒川明」写石磴回环、茂树遮断、暮色中寒川明净，炼字精切，幽景中有开朗之象；「风篁冒水远，霜稻侵山平」以「冒」「侵」二字写竹林临水、霜稻接山，境界阔大，是全诗最见笔力处。结尾「为农信可乐，居宠真虚荣」翻用杨恽「为农诚可乐」之意，宣称田园可乐而荣宠虚荣，并以「释志东皋耕」用陶渊明「登东皋以舒啸」收束。然而「乔木余故国，愿言果丹诚」一句暴露了心底未泯的忠悃——他终究不能忘情故国，所谓归耕，只是忧愤无处安放时的自我排遣。全诗以议论起、以纪游承、以言志结，情与景、仕与隐的矛盾贯穿始终，正是柳诗「峻洁」而内蕴郁勃的典型风貌。

柳宗元（773年~819年11月28日），字子厚，汉族，河东郡（今山西省运城市永济、芮城一带）人，出身河东柳氏，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被贬永州期间，居所附近有愚溪，人称“柳愚溪”。后官终柳州刺史，世人称“柳柳州”。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柳宗元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柳宗元一生留诗文作品达600余篇，其文章的成就大于诗作。骈文有近百篇，散文论说性强，笔锋犀利，讽刺辛辣。游记写景状物，多所寄托，被推为“游记之祖”。著有《河东先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