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华寺石门精舍三十韵

1. 法华寺：永州城中寺庙，柳宗元贬永州时常游之地；石门精舍为寺中依山的僧舍。

2. 三十韵：五言排律，以韵计三十韵六十句。

3. 名缁：有名的高僧；缁本指僧人缁衣。

4. 石栈：在石崖上凿架的栈道。

5. 夤（yín）缘：攀附而上。

6. 层甍（méng）：层层屋脊，指寺舍屋宇；甍为屋脊。

7. 蒙笼：草木茂密朦胧之貌。

8. 滉（huàng）漾：水波浩荡摇动之貌。

9. 小劫：佛家计时之名，一小劫极言时间之促；此言山上片刻，人间已历小劫。

10. 大千：大千世界，佛家谓一世界之千倍为小千世界，千倍小千为中千，千倍中千为大千，总括广大世界。

11. 蠛蠓（miè měng）：一种小飞虫，喻尘世纷扰之细碎。

12. 局蹐（jú jí）：同"跼蹐"，畏缩不安貌。

13. 魍魉（wǎng liǎng）：山川鬼怪，喻搅扰心神之物。

14. 韁锁：缰绳与锁链，喻名利的束缚。

15. 尘坱（yǎng）：尘埃，指尘世；坱为尘埃。

16. 浮图：佛陀或佛塔，此指佛教。

17. 函丈：《礼记》"席间函丈"，谓讲席之间容一丈之地，供长者讲论，此指佛前讲席。

18. 稽吾颡（sǎng）：稽首叩头至地，表示至诚皈依；颡为额。

被拘囚的情怀像病一样幽暗郁结，我把旷达之志寄托在高爽之处。

心里怀着对高僧的仰慕，日夜向着东峰仰望。刚欣喜于云雨初晴，

更高兴草木欣欣向荣。志同道合又有爱弟相伴，披开草木恣意游赏。

沿着窈窕的松溪深入，攀着石栈迂回而上。藤萝葛蔓缠着层层屋脊，

莓苔漫漶侵蚀着题字的标榜。密林相互对峙高耸，绝壁俨然双双敞开。

峭壁如堑破蒙笼而出，险崖之下临着浩渺波光。渐渐疑心地脉在此中断，

悠悠然像登上了天梯。高构的精舍罩住群崖，回环之间仿佛驱遣万象。

山上片刻，人间已历小劫；大千世界，如在掌中。体认空性便得造化本元，

观照万有便遗落细碎之想。尘世的喧烦困顿如蠛蠓纷扰，跼蹐疲惫如魍魉纠缠，

皆不足萦怀。寸进微功又算得了什么，枉尺直寻也不是我所屈就。

探奇穷望远极目之处，妙境幽秘，清响深藏。义理豁然贯通正在今日，

神思开朗迥异于往昔。此游若不能继续下去，胸中浩气又靠谁来涵养。

佛道与俗世诚然不同，浮名不过是身外宾客，非我所恃。超然抒怀须借方外之助，

俯首沉默之间自有内心朗朗。敬佩你们高揖古风，终归这里才是我辈同党。

把身心交付于摆脱韁锁之后，高步辞别这尘世的茫茫。空怀壮志只是徒劳，

追踪前贤又将仿效何方。淹留之际正逢日暮，眷恋回望遥远的故乡。

夕阳里大雁联翩高飞，云翻波涌一片泱漭。异乡的风物纷然聚于眼底，

归乡之路却悠悠又漫长。羁栖之木怕的是漂浮无根，离群的旌旗倦于随风摇荡。

古人尚且哀叹有志难伸，如今出处两途于我皆已断绝。何必再问归宿何在——

浮图遗像俨然俱在。幽僻的小径不足一尺，虚室之中自有讲席函丈。

佛门微言确实可以信受相传，我愿至诚稽首，直到天明。

这是柳宗元游永州法华寺、登石门精舍所作的一首三十韵五言长诗，是研究其贬后心境与佛学倾向的重要文本。全诗可分四层。第一层（"拘情病幽郁"至"东峰旦夕仰"）：被拘囚般的郁结之情使人几乎致病，只好把旷达之志寄托于高爽之地，因此朝夕仰慕寺中高僧，愿与之同游——起笔即点明贬谪之"拘"与求解脱之"愿"，是全诗的心理起点。第二层（"始欣云雨霁"至"大千若在掌"）：写与爱弟（柳宗直）同登山寺的经过与所见奇景——云雨初霁、草木欣长，松溪石栈，萝蔓莓苔，密林绝壁，地脉天梯，层层铺垫之后，登顶见精舍"结构罩群崖，回环驱万象"，顿觉"小劫不逾瞬，大千若在掌"：佛家的时间（小劫）与空间（大千世界）在山顶一并收摄，写景中已入佛理。第三层（"体空得化元"至"高步谢尘坱"）：正面抒发观空悟道之乐——体认空性便得到造化本元，观照万有便遗落细碎之想，尘世喧烦如蠛蠓之扰、魍魉之疲，皆不足萦怀；于是"潜躯委韁锁，高步谢尘坱"，要把身躯从名缰利锁中解脱出来。第四层（"蓄志徒为劳"至"申旦稽吾颡"）：笔锋一转，回到现实的沉痛——"殊风纷已萃，乡路悠且广"，异乡风物渐次熟悉，归乡之路却依然悠远；"昔人歎违志，出处今已两"，古人尚叹壮志难酬，而自己出仕与守道的两途如今都已断绝，故结语只有皈依佛门："何用期所归，浮图有遗像……微言信可传，申旦稽吾颡"——不必再问归宿何在，佛法遗像在焉，愿至诚稽首，信受微言。全诗前半纵目山水，后半收心内观，由"游"入"悟"，由悟而悲，最后以礼佛作结，把柳宗元"身囚而心求脱"的典型心境写得极其完整；其写景之窈深、说理之细密，皆见柳诗"峻洁"本色。

柳宗元（773年~819年11月28日），字子厚，汉族，河东郡（今山西省运城市永济、芮城一带）人，出身河东柳氏，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被贬永州期间，居所附近有愚溪，人称“柳愚溪”。后官终柳州刺史，世人称“柳柳州”。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柳宗元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柳宗元一生留诗文作品达600余篇，其文章的成就大于诗作。骈文有近百篇，散文论说性强，笔锋犀利，讽刺辛辣。游记写景状物，多所寄托，被推为“游记之祖”。著有《河东先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