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哀诗：赠司空王公思礼

1. 王思礼：唐代高句丽族名将，朔方军出身，官至司空、河东节度使。2. 刷劲翮（hé）：梳理强劲的翅羽，喻少年练就才勇。3. 燕蓟（yān jì）：今北京一带，安史乱前的边军之地。4. 哥舒翰：唐代名将，时任陇右节度使，王思礼为其部将。5. 鸣镝（dí）：响箭。6. 洗剑青海水：谓战功在西陲青海一带，与下句皆夸张写其功业。刻铭天山石：化用东汉窦宪破北匈奴刻石燕然山事。7. 春秋癖：嗜好《左传》，用晋杜预'《左传》癖'之典。8. 辟易：惊退。9. 手格：徒手搏斗。10. 朔方：灵武一带；梁益：梁州（汉中）、益州（成都），指玄宗奔蜀。11. 玉册：传位或册命的玉制文书。谠（dǎng）议：正直的言论。12. 金城：今兰州，唐时为陇右要地；搤（è）：同'扼'，扼守。13. 窀穸（zhūn xī）：墓穴，指死亡安葬。14. 田横客：秦末田横自刎，其五百门客皆殉死，喻忠义相随。15. 邓大夫：指剑南节度使邓景山（一说指邓州守将），治军失人心，士卒倒戈。倒戟：倒转戈矛相攻，即哗变。

司空出身于东夷，

童年便梳刷起强劲的翅羽。

追随燕蓟的健儿，

颖锐之才无人能挡。

在哥舒翰麾下效力，

意气直欲跨越流沙大碛。

还未大显于行伍之间，

犬戎胡骑已大量充斥。

短小精悍的身姿，

屹然是强寇的劲敌。

贯穿百万大军之中，

出入犹如咫尺之近。

马鞍上悬着敌将的首级，

铠甲外控着鸣镝响箭。

在青海水中洗剑，

在天山石上刻铭。

九曲之地不再是外蕃，

吐蕃王只能深沟高壁。

飞兔骏马不肯轻易驾驭，

鸷鸟要凭它作远程的搏击。

通晓兵家的流别，

饱读《春秋》有杜预之癖。

胸襟日益沉静，

肃肃然自有法度。

潼关初溃散，

天子为之惊退。

偏将裨将无从施展，

元帅竟遭乱兵手刃。

太子奔入朔方，

天子巡狩梁益。

胡马缠绕伊洛，

中原的气数极为悖逆。

肃宗登上宝位，

天下之望催迫甚紧。

公那时徒步来归，

自请领罪愿受重责。

际会清河王，

间道传送玉册。

天王拜受完毕，

忠言直议果然使前嫌冰释。

天子旌旗卷着飞雪，

熊虎之师列满阡陌。

屯兵凤凰山上，

帐殿在泾渭间展开。

金城是贼寇的咽喉，

奉诏镇守雄镇，扼其要害。

禁止暴虐、清肃无双，

爽气如春雨淅沥。

里巷有人跟着您唱歌，

田野里麦苗青青。

到后来哭祭太庙之后，

又领了太原的军务。

惧怕的是禄位太高，

怅望的是王土太窄。

不能亲眼见到清平之世，

呜呼，就这样的长眠了。

魂灵永远系着五湖的舟楫，

其悲更甚于田横的宾客。

千秋万代在汾晋之间，

功业将与云水一样洁白。

昔日读《文苑传》，

哪曾记述廉颇、蔺相如的功绩？

可叹那位邓大夫，

士卒终于倒转了戈戟。

《八哀诗》是杜甫大历年间居夔州时悼念故人的连章巨制，此首悼中兴名将王思礼，以史诗笔法为一代名将立传。开篇'司空出东夷，童稚刷劲翮'——王思礼出于高句丽族，自幼如猛禽刷羽练翮；'追随燕蓟儿，颖锐物不隔'少年追随燕蓟健儿，颖锐无前。'服事哥舒翰，意无流沙碛'叙其在哥舒翰麾下效力，意气直欲横绝流沙；'贯穿百万众，出入由咫尺'写其勇——百万军中出入如咫尺，'马鞍悬将首，甲外控鸣镝'鞍悬敌将首级、甲外控带鸣镝，惊心动魄，白描而神完。'洗剑青海水，刻铭天山石'用洗剑、勒铭二事极写西陲战功，气象雄大，直追霍去病封狼居胥之概。'九曲非外蕃，其王转深壁'记吐蕃据九曲、其王深壁自守的局势；'飞兔不近驾，鸷鸟资远击'以骏马猛禽喻良将当任远略。'晓达兵家流，饱闻春秋癖'赞其通兵法而好《左传》（'春秋癖'暗用杜预'左传癖'典），将而有儒将之风，'胸襟日沈静，肃肃自有适'见其沉静肃穆之度。中段叙安史之乱：'潼关初溃散，万乘犹辟易'灵宝溃败、天子震惊出奔，'偏裨无所施，元帅见手格'乱军中主将哥舒翰被执，偏裨无从施展。'太子入朔方，至尊狩梁益'分叙肃宗趋朔方、玄宗奔蜀；'公时徒步至，请罪将厚责'王思礼败军徒步来归、甘领重罪，'际会清河公，间道传玉册'遇清河王（房琯传册一说）间道传玄宗传位玉册，'天王拜跪毕，谠议果冰释'肃宗即位而前嫌冰释——这段为思礼'请罪'洗白，见老杜存心之厚，亦见史笔之慎。'翠华卷飞雪'以下叙收复：屯兵凤凰山、帐殿开于泾渭，'金城贼咽喉，诏镇雄所搤'金城（兰州）扼贼咽喉，'禁暴清无双，爽气春淅沥'赞其治军清严；'巷有从公歌，野多青青麦'军旗下民间复有歌、田野复生麦，以民生写战功，是史家笔意。'及夫哭庙后，复领太原役'叙其后领河东节度守太原之任；'恐惧禄位高，怅望王土窄'——位高而惧，望王土之窄而怅，八字写出名将晚境的忧国深心。'不得见清时，呜呼就窀穸'惜其未见太平而逝；'永系五湖舟，悲甚田横客'用田横客殉主之典致哀；'千秋汾晋间，事与云水白'——其在汾晋之间的功业将与云水同其洁白，垂于千秋，结得高朗。末二句'昔观文苑传，岂述廉蔺绩。嗟嗟邓大夫，士卒终倒戟'以文苑之传不载武将廉蔺之绩发慨，而痛斥邓景山之辈致士卒倒戈，与思礼之得军心正相反衬，一篇传赞遂有褒贬。全诗叙次井然，起讫分明，夹叙夹论，是杜诗'诗史'与'诗传'合一的代表。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