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唐代 杜甫
大旱山岳燋,密云复无雨。南方瘴疠地,罹此农事苦。
封内必舞雩,峡中喧击鼓。真龙竟寂寞,土梗空俯偻。
吁嗟公私病,税敛缺不补。故老仰面啼,疮痍向谁数。
暴尪或前闻,鞭巫非稽古。请先偃甲兵,处分听人主。
万邦但各业,一物休尽取。水旱其数然,尧汤免亲睹。
上天铄金石,群盗乱豺虎。二者存一端,愆阳不犹愈。
昨宵殷其雷,风过齐万弩。复吹霾翳散,虚觉神灵聚。
气暍肠胃融,汗滋衣裳汙。吾衰尤拙计,失望筑场圃。
注释
1. 燋(jiāo):同'焦',烤焦、干枯。
2. 瘴疠(zhàng lì):南方湿热地区流行的恶性疾疫。
3. 罹(lí):遭受。
4. 封内:境内,封域之内。
5. 舞雩(yú):古代求雨的祭祀,有乐舞,祭坛称雩坛;语出《论语》'浴乎沂,风乎舞雩'。
6. 土梗:泥塑的偶像;俯偻(lǚ):弯腰俯身,指神像俯受跪拜。
7. 税敛缺不补:赋税收不足额亦不予减免弥补。
8. 疮痍:创伤,喻民生疾苦。
9. 暴尪(pù wāng):古代求雨陋俗,曝晒瘦弱患病之人,以为天怜之而降雨;尪,瘦弱跛曲之人。
10. 鞭巫:鞭打巫师逼其祈雨;稽古:合于古道。
11. 偃甲兵:停止战争;偃,倒放、停息。
12. 处分:处置、安排。
13. 尧汤免亲睹:谓尧时洪水、汤时大旱,圣王也难免亲历水旱之灾。
14. 铄(shuò)金石:熔化金属和石头,极言酷热。
15. 愆阳(qiān yáng):阳气过盛、久旱不雨的灾异,语出《左传》。
16. 殷(yǐn)其雷:雷声震震,语出《诗经·召南·殷其雷》。
17. 霾翳(mái yì):尘霾云翳。
18. 筑场圃:修筑打谷场和菜圃,语本《诗经·豳风·七月》'九月筑场圃',谓望秋收之期;失望筑场圃谓收成无望。
译文
大旱使山岳都像烤焦了,浓云密布却终究无雨。
南方本是瘴疠之地,又遭这场农事的苦难。
境内必定举行雩祭求雨,峡中击鼓之声喧腾。
可是真龙终究寂然无应,泥塑的偶像空受人们俯身跪拜。
唉,公家和百姓都在病困,赋税亏缺照旧催征不补。
故老仰面啼哭,这遍地的疮痍向谁去诉说?
暴晒病人求雨或见于前代传闻,鞭打巫师却不合古道。
请先息止刀兵战事,如何处置听从人主的裁断。
让万邦百姓各安生业,民力一物也不要榨取净尽。
水旱本是天数使然,尧汤之世也难免亲历。
上天的酷热能熔化金石,群盗凶乱又如豺虎。
天灾人祸两者居其一,相比之下,单是久旱还不算最坏吧?
昨夜雷声隆隆作响,狂风刮过如同万弩齐发。
风又吹散了尘霾云翳,只虚觉神灵仿佛聚集。
热气蒸人肠胃如融,汗水浸污了衣裳。
我衰老已极更是无计可施,望着修筑场圃的希望落了空。
赏析
《雷》是杜甫夔州遇大旱时所作的一组悯时忧国之作中的一篇(同期有《火》《毒热》等),主题是旱灾、祈雨与赋税之弊的交织。开篇'大旱山岳燋'(燋 jiāo,同'焦'),山岳都像被烤焦,起笔便是一幅天地枯焦的大画面;'密云复无雨'写浓云密布偏又不下雨,是希望的悬置。'南方瘴疠地,罹此农事苦'点明地理:本已湿热多病的瘴疠之乡,又遭旱魃,农事之苦加倍。'封内必舞雩,峡中喧击鼓'(雩 yú,古代求雨之祭)写官民求雨之状:境内必举行雩祭,峡中击鼓喧腾;然而'真龙竟寂寞,土梗空俯偻'——真龙(司雨之神)竟无回应,泥塑土偶(土梗)白受人们的俯身跪拜,'竟'字与'空'字对举,写尽祈禳之无效。以下转入政论:'吁嗟公私病,税敛缺不补',公私交病,而赋税亏缺照征不补;'故老仰面啼,疮痍向谁数',老人仰天啼哭,遍体疮痍向谁诉数——这是全诗最沉痛的质问,直指乱世横征。'暴尪或前闻,鞭巫非稽古'(尪 wāng,瘦弱的病人,古俗暴晒尪者求雨)批评时俗暴晒病人、鞭打巫师等求雨陋习不合古义。而诗人的救荒方案出人意料:'请先偃甲兵,处分听人主'——请先放下刀兵止息战争,处置之权听凭君主;'万邦但各业,一物休尽取',让万邦百姓各安其业,对民力一物也不要榨取净尽。这正是杜甫一贯的仁政主张:旱灾固是天数('水旱其数然,尧汤免亲睹',尧汤之圣也难免水旱之灾),但使人不死于灾的,是轻徭薄赋、偃武息民。'上天铄金石,群盗乱豺虎'以下再起波澜:天热能熔化金石,盗乱凶如豺虎,天灾人祸二者居一已够惨毒——'愆阳不犹愈'(愆 yuán qián 阳,阳气过盛成灾),相较之下,单纯的天旱还不算最坏吧?结尾'昨宵殷其雷,风过齐万弩'写夜里雷声隆隆、疾风如万弩齐发,似有雨意,'复吹霾翳散,虚觉神灵聚',风又吹散阴翳,只虚觉神灵汇聚而雨终不至;'吾衰尤拙计,失望筑场圃',自己衰老无策,在筑场待收的希望中落了空。全诗由灾而祭、由祭而政、由政而复归于天象人事的失望,层折极深,把一雷一旱写成天灾、苛政、战乱三重压迫下的民生总图,是杜甫晚年政论诗的代表作。
作者简介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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