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广武古战场怀古

1. 广武：古战场，在今河南荥阳东北广武山，有东、西广武城，楚汉相争时项羽、刘邦各据一城对峙。2. 秦鹿：喻秦朝的政权天下，语出《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飞蓬：蓬草随风飘转，喻群雄追逐之疾乱。3. 项王：项羽。气盖世：气势压倒当世，项羽《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紫电明双瞳：目光如紫电照亮双瞳，史载项羽重瞳（目有双瞳孔）。4. 呼吸八千人：一呼一吸之间即可号令八千子弟兵，项羽起兵率江东子弟八千人。横行：纵横驰骋无敌。江东：长江下游芜湖以下南岸地区，项羽起兵之地。5. 赤精斩白帝：指刘邦（汉为火德，尚赤，称赤帝子）斩白蛇起义的传说，刘邦为赤帝子，斩白帝子所化之蛇。叱咤（chì zhà）：怒喝。入关中：先入关中灭秦（刘邦先入咸阳）。6. 两龙不并跃：喻刘项二雄不能并立。五纬与天同：金木水火土五星与天象相应，谓天命所归（汉兴有星象之瑞）。7. 英图：英明的谋略。按剑清八极：以剑扫清八方极远之地，指刘邦统一天下。归酣歌大风：刘邦还乡置酒，击筑而歌《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8. 伊昔：从前。临广武：刘项曾在广武对峙。连兵决雌雄：两军相连决战胜负。9. 分我一杯羹：楚项羽以烹刘父胁刘邦，刘邦曰'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史记·项羽本纪》）。太皇乃汝翁：刘邦语：我父即你父（太皇，指刘太公；汝翁，你父亲）。10. 壁垒：军营围墙。颓层穹：在层叠高天（穹苍）下倾颓。11. 饑鹰：饥鹰。饑，同'饥'。翔云列晓阵：早上的云如陈列的战阵。赫：显赫，此言杀气如长虹赫然。12. 拨乱：平定乱世。豪圣：豪杰圣哲之人。俗儒：浅陋的儒生。安可通：岂能理解。13. 沉湎（miǎn）：沉溺于酒。竖子：小子，对人的蔑称。此用阮籍典：《晋书·阮籍传》载阮籍登广武观楚汉战处，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狂言非至公：阮籍之狂言并非公正之论。14. 抚掌：拍手。黄河曲：广武临黄河弯曲处。嗤嗤（chī）：讥笑貌。阮嗣宗：阮籍字嗣宗。此谓李白在黄河曲抚掌而笑阮籍：乱世成败自有豪圣拨乱，竖子成名之讥未为至公。

秦朝的鹿奔逃在野草间，群雄追逐它如追逐飞蓬。项王气势盖世，目光如紫电照亮双瞳。

一声呼吸间号令八千子弟，横行无敌起兵于江东。赤帝子斩白蛇，叱咤之间先入关中。

两龙不能并跃，五星祥瑞与天命同归于汉。楚人灭秦却无英图，汉兴终成大功。

按剑扫清八荒，归乡酣歌一曲《大风》。想当年两军对垒广武，连兵决一雌雄。

'分我一杯羹吧，我父就是你父。'战争留下古迹，壁垒在高天下载颓圮。

猛虎咆哮于洞壑，饥鹰长鸣在秋空。晨云排列如战阵，杀气赫然如长虹。

拨乱反正本是豪圣之事，俗儒岂能通晓。沉湎于酒骂竖子成名，这样的狂言并非至公之论。

我在黄河曲处抚掌而笑，笑那嗤嗤而语的阮嗣宗。

此诗作于天宝三载（744）李白被赐金放还后北游梁宋之际。广武山是楚汉相争最著名的古战场，诗人登临怀古，借刘项成败与阮籍旧叹，抒发对'拨乱属豪圣'的历史见解与自身的豪杰襟怀，是李白怀古诗中最见史识魄力的一首。

开篇'秦鹿奔野草，逐之若飞蓬'，化用'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成语，以鹿奔蓬转两个飞动意象，把大乱之世群雄竞逐的乱象摄于十字之中，起势奇速。接着分写两雄：写项羽'气盖世''紫电明双瞳'，借《垓下歌》与重瞳异相，画出一副英雄目光如电的声威；'呼吸八千人，横行起江东'，'呼吸'二字尤奇——号令八千之众如一呼一吸之易，夸张中见项羽叱咤风云之概。写刘邦则'赤精斩白帝，叱咤入关中'，取斩蛇神话，简净传神。'两龙不并跃，五纬与天同'，以双龙不并立、五星应天命作断案，指出楚亡汉兴的历史必然；'楚灭无英图，汉兴有成功'两句对勘，'按剑清八极，归酣歌大风'收束第一层，一击剑、一酣歌，刘邦的雄略与得意如在目前。

'伊昔临广武'以下转入本题战场：引'分我一杯羹'的对话入诗，取刘邦无赖而机智的历史瞬间，太白特有的谐趣与史笔并用；'壁垒颓层穹'以下，猛虎洞壑、饥鹰秋空、翔云晓阵、杀气长虹——四句凭吊而笔下全无衰飒，古战场的肃杀之气借雄悍意象重演，这是李白怀古迥异于他人低回凭吊处：历史在他眼中永远是力的戏剧。

结尾翻案最见胆识：阮籍登广武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千古目为名言，李白却斥其'沉湎呼竖子，狂言非至公'——拨乱自有豪圣，俗儒安足论成败？'抚掌黄河曲，嗤嗤阮嗣宗'，抚掌一嗤，姿态狂傲而议论森然。此实为夫子自道：诗人以豪圣自许，叹世无识者，正与'我本楚狂人'一脉相通。全诗叙史如骏马下坡，议论如快剑斫阵，形象、气魄、史识三者俱足，堪称盛唐怀古诗的奇作。

李白（701年~762年），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出生于蜀郡绵州昌隆县（今四川省绵阳市江油市青莲镇），一说山东人，一说生于西域碎叶，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天水秦安县），凉武昭王李暠九世孙。唐代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被后人誉为“诗仙”，与杜甫并称为“李杜”，为了与另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其人爽朗大方，爱饮酒作诗，喜交友。李白深受黄老列庄思想影响，有《李太白集》传世，诗作中多为醉时写就，代表作有《望庐山瀑布》《行路难》《蜀道难》《将进酒》《早发白帝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