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薛九被谗去鲁

唐代

宋人不辨玉,鲁贱东家丘。我笑薛夫子,胡为两地游。

黄金消众口,白璧竟难投。梧桐生蒺藜,绿竹乏佳实。

凤凰宿谁家,遂与群鸡匹。田家养老马,穷士归其门。

蛾眉笑躃者,宾客去平原。却斩美人首,三千还骏奔。

毛公一挺剑,楚赵两相存。孟尝习狡兔,三窟赖冯谖。

信陵夺兵符,为用侯生言。春申一何愚,刎首为李园。

贤哉四公子,抚掌黄泉里。借问笑何人,笑人不好士。

尔去且勿喧,桃李竟何言。沙丘无漂母,谁肯饭王孙。

注释

1. 薛九:排行第九的薛姓友人。被谗去鲁:遭受谗言而离开鲁地。

2. 宋人不辨玉:用“宋人不识玉而得燕石”典故(《阙子》:宋之愚人得燕石以为宝),喻世人真伪莫辨。

3. 鲁贱东家丘:孔子居于鲁,被鲁人轻视为“东家丘”(《孔子家语》载,鲁人不识孔子为圣人,只称他“东家丘”)。喻贤者不被乡里所识。

4. 薛夫子:戏称薛九。胡为:为何。两地游:两地奔波。

5. 黄金消众口:众口铄金之典,谗言足以销毁黄金,喻谗言可畏。

6. 白璧竟难投:白璧却难寻知己而投(用和氏璧及“白璧按剑”意),喻贤才难遇明主。

7. 梧桐生蒺藜(jí lí):梧桐之地生满蒺藜,喻贤者所处环境污浊。蒺藜,带刺的野草。

8. 绿竹乏佳实:竹子结不出美好的果实,喻不容贤才。

9. 凤凰宿谁家:凤凰无处栖宿。

10. 遂与群鸡匹:竟然与鸡群为伍匹敌(用“凤与鸡群”典,喻贤贱同处)。

11. 田家养老马:用《韩诗外传》田子方见老马弃之,曰“少尽其力而老弃其身,仁者不为”,收而养之典故。

12. 穷士归其门:穷困之士归养马之家的门,谓田家尚知善待有功而穷的老马(旧士)。

13. 蛾眉笑躃者:躃(bì),跛足。此用《庄子》(跂躏/支离诸典意)或“众人皆笑跛躄”之意,美人(蛾眉)反而讥笑跛者;一说用齐庄公(一说孙膑)事。按:此句取貌美者讥笑形残者之意,喻世俗以貌取人、贤愚倒置。

14. 宾客去平原:门客离开平原君。用战国赵平原君典:其美人居楼上笑跛者,跛者请斩美人头,门客因此渐去;平原君乃斩美人谢客。

15. 却斩美人首:于是斩下美人头,即上典。

16. 三千还骏奔:门客三千重新归来,如骏马奔集。骏奔,急速奔赴。

17. 毛公一挺剑:赵国处士毛遂(一说毛公)挺剑而上。用毛遂自荐随平原君使楚、按剑胁迫楚王定纵之典,使赵楚两国得以保存——“楚赵两相存”。

18. 孟尝习狡兔:用“狡兔三窟”之典。战国齐孟尝君门客冯谖为其营就三窟,使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

19. 冯谖(xuān):孟尝君门客,弹铗而歌、市义营窟者。

20. 信陵夺兵符:魏信陵君窃符救赵,夺晋鄙军破秦存赵。用侯嬴之谋。

21. 侯生:侯嬴,信陵君门客,献窃符夺兵之策,自刭以送公子。

22. 春申一何愚:楚春申君黄歇不听朱英之言,后来被其舍人李园刺杀。

23. 刎首为李园:为李园所杀(刎,wěn,割断)。

24. 四公子:战国四公子: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

25. 抚掌黄泉里:在九泉之下拍手而笑。

26. 借问笑何人,笑人不好士:试问他们笑谁?笑世上不好养士、不善待贤才之人。

27. 桃李竟何言:用《史记》赞李广“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典,谓桃李虽不能言,然有实者人自归之;此劝薛九不必争辩,才德自明。

28. 沙丘无漂母:沙丘,赵地沙丘宫(在今河北广宗);漂母,韩信微时在淮阴钓鱼,漂母怜而饭之,后韩信封楚侯以千金报之。此谓沙丘之地没有漂母那样的人。

29. 谁肯饭王孙:谁肯给落难的王孙(韩信)饭吃?喻世无识才济困之人,薛九此去无人接济,以坚其被谗之悲。

译文

宋人不辨美玉,

鲁人轻贱东家孔丘。

我笑你薛夫子啊,

为何要两地奔走游历?

谗口嚣张足以销毁黄金,

洁白的璧玉竟无处可投。

梧桐下长满了蒺藜,

翠竹结不出美好的果实。

凤凰能栖宿在谁家,

竟与一群鸡为伍。

农家尚且收养出力的老马,

穷困之士便归附其门下。

美人讥笑跛足之人,

宾客便纷纷离开平原君。

平原君于是斩下美人首级,

三千门客又如骏马般奔来。

毛遂一旦挺剑而起,

楚国赵国两相得以保存。

孟尝君深谙狡兔三窟之计,

全靠冯谖为他营就。

信陵君窃夺兵符救赵,

是因为采用了侯嬴的计策。

春申君何其愚昧,

终被李园所杀、身首异处。

贤能啊,战国四公子,

如今在黄泉之下抚掌而笑。

试问他们笑的是何人?

笑的是世人不好贤士。

你此去且不必喧嚷争辩,

桃李虽然不言,下自成蹊。

只是沙丘之地没有漂母,

谁肯施饭给落难的王孙?

赏析

这是一首借送人而纵论古今的长篇五言古诗。薛九因遭谗毁而将离开鲁地,李白满腔不平,遂以一连串历史故实铺陈“谗可铄金、士不遇时”的主题,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开篇四句先立两个“不识”的耻辱柱:“宋人不辨玉”用宋人得燕石而珍藏之的典,讽世人不识真宝;“鲁贱东家丘”用鲁人不识孔子、只称他“东家丘”的典——连圣人都被乡里轻贱,何况薛九!“我笑薛夫子,胡为两地游”,笔锋一转故作轻薄:我笑你薛夫子,何必两地奔走?此“笑”是反语,笑中全是疼惜,也为下文的连番议论埋下“笑”字的线索。“黄金消众口,白璧竟难投”,用“众口铄金”与和氏之璧的典:谗言能销毁黄金,白璧却终难投人——“消”与“难投”对举,是谗毁主题的核心。以下“梧桐生蒺藜”至“遂与群鸡匹”四句以物为喻:梧竹之地生满蒺藜、结不出佳实,凤凰无处栖宿,竟与鸡群为伍——贤者处浊世,与凡庸同列,其辱莫甚。中段忽作跌宕,连用六个养士典故:“田家养老马”用田子方赎养老马之典,“蛾眉笑躃者,宾客去平原”用平原君美人笑跛者、客因此散去、遂斩美人谢客的典——“却斩美人首,三千还骏奔”,斩一美人而三千客复归,正反之间见“士”之不可辱。“毛公一挺剑,楚赵两相存”用毛遂按剑定纵之典,“孟尝习狡兔,三窟赖冯谖”用狡兔三窟之典,“信陵夺兵符,为用侯生言”用侯嬴献策窃符救赵之典,而“春申一何愚,刎首为李园”则反用春申君不听朱英之言、终死于李园之手的典——四公子中三得士而兴、一失士而亡,兴亡俱系于“士”。于是逼出点题的议论:“贤哉四公子,抚掌黄泉里。借问笑何人,笑人不好士”——四公子在九泉之下抚掌而笑,笑的是世上不好士之人!至此,开篇那个“我笑薛夫子”的“笑”字得到回应:真正的笑,属于懂士的古人;被笑的,是谗毁贤才的今世。结四句以慰语收束:“尔去且勿喧,桃李竟何言”,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典劝薛九:且去,不必争辩,才德自会为人所知;然而“沙丘无漂母,谁肯饭王孙”——沙丘之地没有漂母,谁肯给落难的韩信一顿饭吃?慰语之后又泼一盆冷水:世无知己,此去珍重。全诗用典十几处而如自己出,一“笑”字贯穿首尾,颂古之丰即是刺今之薄,送别之诗遂成一篇慷慨的《士不遇赋》。

作者简介

李白(701年~762年),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出生于蜀郡绵州昌隆县(今四川省绵阳市江油市青莲镇),一说山东人,一说生于西域碎叶,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天水秦安县),凉武昭王李暠九世孙。唐代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被后人誉为“诗仙”,与杜甫并称为“李杜”,为了与另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其人爽朗大方,爱饮酒作诗,喜交友。李白深受黄老列庄思想影响,有《李太白集》传世,诗作中多为醉时写就,代表作有《望庐山瀑布》《行路难》《蜀道难》《将进酒》《早发白帝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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