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灞上寄侍禦玙弟
唐代 王昌龄
独饮灞上亭,寒山青门外。长云骤落日,桑枣寂已晦。
古人驱驰者,宿此凡几代。佐邑由东南,岂不知进退。
吾宗秉全璞,楚得璆琳最。茅山就一征,柏署起三载。
道契非物理,神交无留碍。知我沧溟心,脱略腐儒辈。
孟冬鑾舆出,阳穀群臣会。半夜驰道喧,五侯拥轩盖。
是时燕齐客,献术蓬瀛内。甚悦我皇心,得与王母对。
贱臣欲干谒,稽首期殒碎。哲弟感我情,问易穷否泰。
良马足尚踠,宝刀光未淬。昨闻羽书飞,兵气连朔塞。
诸将多失律,庙堂始追悔。安能召书生,愿得论要害。
戎夷非草木,侵逐使狼狈。虽有屠城功,亦有降虏辈。
兵粮如山积,恩泽如雨霈。羸卒不可兴,碛地无足爱。
若用匹夫策,坐令军围溃。不费黄金资,甯求白璧赉。
明主忧既远,边事亦可大。荷宠务推诚,离言深慷慨。
霜摇直指草,烛引明光佩。公论日夕阻,朝廷蹉跎会。
孤城海门月,万里流光带。不应百尺松,空老钟山霭。
注释
1. 灞上:即灞水之畔的高地,在长安东。侍御:官名,即侍御史,纠弹之官。玙(yú)弟:名玙的族弟,或即王玙,时任侍御史。
2. 寒山:灞上所见之山。青门:长安城东南门本名霸城门,门色青,故称青门。
3. 长云:连绵的云层。骤落日:云层疾速地遮没落日。
4. 桑枣:桑树枣树。晦:昏暗。
5. 驱驰者:为国家奔走效力的人。
6. 佐邑:辅佐一县之政,指任县丞、尉等职。东南:东南地区。
7. 进退:出处进退之道。
8. 吾宗:我族。全璞:完好未经剖琢的玉,喻天性质朴完全。璞:含玉之石。
9. 楚得璆琳(qiú lín)最:用楚人得美玉之典,谓族弟如璆琳美玉,为宗族之最。璆琳:美玉名。
10. 茅山:在今江苏句容,道教名山,此指族弟曾隐居茅山。就一征:受朝廷一次征召。
11. 柏署:御史台的别称,汉御史台植柏树,故称。起三载:起用于御史台已三年。
12. 道契:与道相契。物理:世俗之理。
13. 神交:精神上的相交,不待形迹。留碍:滞碍、隔阂。
14. 沧溟心:沧海般阔大的心怀。
15. 腐儒:迂腐的读书人。
16. 孟冬:农历十月。銮舆(luán yú):皇帝的车驾。
17. 阳穀(gǔ):即旸谷,日出之地,此借指朝会之地。穀:同'谷'。群臣会:群臣聚会朝见。
18. 驰道:天子所行的大道。喧:喧闹。
19. 五侯:权贵近臣。轩盖:车马仪从。
20. 燕齐客:燕、齐之地的方士(燕齐滨海,方士多出于此)。献术:进献方术。
21. 蓬瀛(yíng):蓬莱、瀛洲,海上仙山。
22. 王母:西王母,仙人。
23. 贱臣:诗人自称。干谒:求见。
24. 稽首:叩首至地。期殒碎:即使碎身也在所不惜。
25. 哲弟:贤明之弟,指王玙。问易:询问《周易》的道理。穷否(pǐ)泰:推究否、泰二卦,即探究穷通之理。否:卦名,闭塞;泰:卦名,通达。
26. 踠(wǎn):足屈扭不能伸展。
27. 淬(cuì):淬火,刀剑烧红浸水使之坚利。
28. 羽书:插羽毛的紧急军事文书。朔塞:北方边塞。
29. 失律:出师不利,语出《易经》'师出以律'。
30. 庙堂:朝廷。
31. 要害:险要之地及关键之策。
32. 戎夷:指外族。侵逐:侵扰追逐。
33. 屠城功:攻城屠杀之功。降虏辈:也有投降的虏众。
34. 碛(qì)地:沙漠之地。
35. 匹夫策:平民之策,诗人自谦所献之策。
36. 坐令:因而使得。军围溃:使围困解除、军势溃败(谓不战而使敌溃)。
37. 甯(nìng):岂。白璧赉(lài):白璧的赏赐。赉:赏赐。
38. 荷宠:承受恩宠。推诚:以诚相待。
39. 离言:临别赠言。慷慨:意气激昂。
40. 霜摇直指草:直指草当为使臣所持之笏或书写谏章之笔的雅称;直指:汉有绣衣直指使,奉命出京治狱、劾奏,此指侍御职任。霜摇:风霜摇动,言职任严峻。
41. 烛引明光佩:烛光引导着明光殿的佩饰,言入宫奏事。明光:汉代宫殿名。
42. 公论:公正的议论、朝中正论。日夕阻:日夜受阻。
43. 蹉跎会:延误了的机遇。
44. 海门:江海入海之口。
45. 百尺松:高大的松树,喻坚贞之才。空老:白白老去。钟山霭:钟山的云霭。钟山:或指金陵钟山,泛指隐居之地。
译文
我独自在灞上亭中饮酒,寒山耸立在青门之外。连绵的云层疾速遮没落日,桑枣林木已经昏暗一片。
古往今来为国驱驰的人,不知在此地歇宿过多少代。我从县佐出身于东南,难道不懂得出处进退之道?
我们宗族秉性如未琢的完璞,族弟你就像楚国所得的璆琳美玉,堪称其中之最。你从茅山应诏而出,在柏台御史署中已历三载。
你与大道相契,本不在乎世俗之理;你我神交已久,毫无滞碍。你深知我怀有沧海一样阔大的心,从不把我与腐儒同类相看。
十月里天子的车驾出动,朝会上群臣云集。半夜里驰道上人喧马嘶,五侯的车马仪从拥塞道路。
这时有燕齐的方士之客,在蓬莱瀛洲的虚谈中进献方术。他们很得皇帝欢心,据说竟得以与西王母相见对答。
我这卑贱之臣也想进见献策,叩首到地,纵然碎身也在所不惜。贤弟你被我的情怀所感,便用《周易》为我推究否泰穷通之理。
可惜良马的四足还扭屈着不能奔跑,宝刀的锋刃还未淬火。近日忽闻羽书飞驰,战争的杀气已连接北方边塞。
诸将出师多不利,朝廷这才追悔。怎么能召见我这个书生,愿意让我来议论边防要害?
戎狄之族并非草木,侵扰追逐会使他们狼狈反抗。征讨虽有屠城之功,却也有许多人投降作了俘虏。
兵粮堆积如山,朝廷的恩泽如大雨滂沛。然而疲弱的士卒不能再发动,沙漠之地也不值得贪爱。
如果采用我这匹夫的计策,可以安然使敌人的围困瓦解。不须耗费黄金的费用,岂能乞求白璧的赏赐。
明主的忧虑既然远去,边防之事却仍可忧其扩大。受恩宠者务必以诚待人,我这临别之言激昂慷慨。
风霜摇动着你弹劾时的直指之笔,烛光引导着你在明光殿的佩饰。可是公正的舆论日夜受阻,朝廷的机遇一再蹉跎。
你看那海门上的一轮孤月,万里江面流动着带一样的清光。不要让那百尺高的青松,白白老死在钟山的云霭之中。
赏析
这是王昌龄五古诗中政治性最强的一首。诗人宿于灞上,寄给时任侍御史的族弟王玙,借一夕独饮之机,把开元末西北边事失利、朝中方术得宠、忠言之路阻塞的种种时弊,与自己的用世热肠,一并倾泻出来,是盛唐诗中罕见的大声疾呼之作。
开篇八句由景入题。'独饮灞上亭,寒山青门外',独饮、寒山、暮云、昏晦,起境沉郁;继而遥想灞上乃古人驱驰歇宿之地,引出'佐邑由东南,岂不知进退'的自陈——自己从东南县佐起家,出处之道岂能不明?为下文论政立定身份。
中段先叙族弟之贤与兄弟之契:'吾宗秉全璞,楚得璆琳最'以璞玉美玉为喻,称其天性质朴、族中翘楚;'道契非物理,神交无留碍'写兄弟知契之深,为后面直言时政找到依托。接着笔锋转向朝政:'孟冬銮舆出'至'得与王母对'一段,写皇帝出宫朝会,车马煊赫,而蒙圣眷者竟是献蓬瀛之术、对西王母之谈的燕齐方士!'甚悦我皇心'五字冷峻之极,讽意自见——国之大事不问将相而问鬼神,深得贾谊'不问苍生问鬼神'之慨。于是有'贱臣欲干谒,稽首期殒碎':诗人虽贱臣而愿碎身献策;族弟感其诚,'问易穷否泰',以易理推其穷通,可惜'良马足尚踠,宝刀光未淬'——贤才仍被屈抑,报国之器尚未得用。
后半是全诗的政论核心。'昨闻羽书飞'以下直指边事:羽书飞驰、兵连朔塞,诸将失律、庙堂追悔,于是朝廷忽而想到召书生论要害——此正诗人切望之处。但他随即冷静进言:'戎夷非草木,侵逐使狼狈',用兵诛求过甚必致困兽之斗;'虽有屠城功,亦有降虏辈',杀伐之效适得其反;'羸卒不可兴,碛地无足爱',疲卒不可再驱,荒碛不值得贪恋——这在开边糜兵的玄宗朝,是极清醒也极大胆的持重之论,与王昌龄边塞诗中一贯体恤征人的立场完全一致。'若用匹夫策,坐令军围溃。不费黄金资,甯求白璧赉'四句尤见风骨:献策只求安边,不求赏赐,否落之气跃然纸上。
结尾'公论日夕阻,朝廷蹉跎会',直言论路阻塞、机遇蹉跎;末以海门孤月、万里流光的阔大之景振起,勉族弟作'百尺松'勿老于钟山云霭——勿隐勿馁,仍以用世相期。全诗由饮而论,由论而勉,长篇贯气,议论精警而情辞激楚,足见王昌龄不仅是'七绝圣手',更是深怀经世之志的士人。
作者简介
王昌龄 (698— 756),字少伯,河东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又一说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盛唐著名边塞诗人,后人誉为“七绝圣手”。早年贫贱,困于农耕,而立之年,始中进士。初任秘书省校书郎,又中博学宏辞,授汜水尉,因事贬岭南。与李白、高适、王维、王之涣、岑参等交厚。开元末返长安,改授江宁丞。被谤谪龙标尉。安史乱起,为刺史闾丘晓所杀。其诗以七绝见长,尤以登第之前赴西北边塞所作边塞诗最著,有“诗家夫子王江宁”之誉(亦有“诗家天子王江宁”的说法)。
写诗工具
读了这首,你也可以继续看
同朝代诗人
相关主题
相关专题
如果你读的是这类题材,可以顺着专题页一次看一组相关作品。
常见搜索句子
很多用户会直接搜“表达什么情绪的诗句”,这些入口可以继续承接相关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