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上四贤咏:郑霍二山人

唐代

翩翩繁华子,多出金张门。幸有先人业,早蒙明主恩。

童年且未学,肉食骛华轩。岂乏中林士,无人荐至尊。

郑公老泉石,霍子安丘樊。卖药不二价,著书盈万言。

息阴无恶木,饮水必清源。吾贱不及议,斯人竟谁论。

注释

1. 山人:隐居山中之人,隐士的称号。郑霍二山人:姓郑、姓霍的两位隐士,济水一带的贤者。2. 翩翩:风度潇洒貌。繁华子:繁华富贵之家的少年公子。3. 金张门:汉代金日磾(mì dī)家族与张汤(一说张安世)家族,两家子孙累世显贵,后以“金张”代指世代权贵之门。4. 先人业:祖先的产业与荫庇(指世袭的门荫)。5. 蒙明主恩:蒙受皇帝的恩泽。6. 肉食:吃肉的人,指高位厚禄者,语出《左传·庄公十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骛(wù):奔驰、趋附。华轩(xuān):华美的车驾,轩是有帷幕的车,大夫以上所乘。7. 中林士:山林之中的贤士,即隐士。8. 荐:举荐。至尊:指皇帝。9. 泉石:泉水山石,指山水隐居之地。老:终老。10. 丘樊(fán):园圃、林园,樊指篱笆,代指隐居之所。安:安处。11. 卖药不二价:用东汉韩康(字伯休)采药卖于长安市、“口不二价,三十余年”的典故,喻诚信不欺。12. 著书盈万言:著书达万言之多,言其学养深厚。13. 息阴:在树荫下休息。恶木:品质不好的树,古谚“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喻君子立身处世决不苟且。14. 饮水必清源:饮必取清洁的水源,同上,喻操守之洁。15. 吾贱不及议:我地位卑微,没有资格参与朝议(进贤黜佞之事)。16. 斯人:这样的人。论:称论、荐引。竟谁论:最终又有谁来称许荐举他们呢。

译文

风度翩翩的富贵少年,大多出自金、张那样的权贵之门。他们侥幸享有祖先留下的产业,早早蒙受君王的恩泽。

童年时还没有求学,就已经跻身肉食者之列、竞逐在华贵的车驾之后。山林间难道缺少贤士吗?只是没有人把他们举荐给君王。

郑公终老于泉石之间,霍子安居在园圃篱落之内。他们卖药从无两种价钱,著书多达万言。

在树荫下休息从不栖于恶木,饮水一定选取清澈的源头。我地位卑微,没有资格参议朝政,这样的人究竟还有谁来称许荐举呢?

赏析

《济上四贤咏》第三首咏郑、霍两位山(隐)人,是四首中最具议论锋芒的一首。它不再只是为人立传,而是把郑霍二贤与金张贵戚对举,抨击了不合理的用人现实,末尾的自伤身世更使全诗带上强烈的不平之气。

开头四句先写反面。“翩翩繁华子,多出金张门”,翩翩少年、富贵人家的子弟,大多出自金日磾、张汤两家——金张是汉代累世贵显的世家,后世遂以“金张”代指权贵门第。“幸有先人业,早蒙明主恩”,他们侥幸承袭祖先的产业,早早蒙受君主的恩泽。一个“幸”字与一个“多”字相对:贵游之达,达在门荫而非才德,讥意已寓其中。

“童年且未学,肉食骛华轩”更进一步:孩童尚且不曾学习,就已经高车华服、居于肉食者之列。“肉食”用《左传》“肉食者鄙”语意,暗刺其鄙而无学;“骛”字极炼——一群少年竞相奔驰在华贵的车驾之后,一个“骛”字写尽趋附奔竞之态。

随后正面转折:“岂乏中林士,无人荐至尊。”林间难道缺少贤士吗?只是没有人把他们推荐给皇帝罢了。这一问一答,把全诗的批判落到实处:不是贤才不生,而是进贤之路壅塞。贤者沉沦于山林,正是“无人荐”三字之痛。

“郑公老泉石,霍子安丘樊”以下正面写二贤。郑公终老于泉石之间,霍子安居于园篱之内;他们卖药只卖一价、从无二价——用汉代韩康“口不二价”的典故,写其诚信素朴;著书多达万言,见其学有根柢。而最见人格的是“息阴无恶木,饮水必清源”一联:在树荫下休息,绝不在恶木之枝;饮水必取清澈之源——化用“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的古语,写二贤立身之洁,一丝一毫不苟且。这也正是诗人所以痛惜其不遇的原因:如此人物竟无人过问。

结联“吾贱不及议,斯人竟谁论”,收到自己身上:我地位卑微,没有资格在朝议中进言,这样的人究竟还会有谁来称论荐举呢?既是对现实的抗议,也是无可奈何的悲叹。“吾贱”二字自指其时沉沦下僚(贬官济州前后)的处境,使这首咏贤诗同时成了自伤之词。

全诗对比鲜明、用典精当,由贵游之骄写到贤者之洁再到举世无人荐贤,层层推进,最后以己之“贱”收束,把个人的政治失意与贤者的被遗弃绾合为一,是王维早期作品中现实批判性最强的一首。

作者简介

王维(701年-761年,一说699年—761年),字摩诘(jié),号摩诘居士。汉族,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祖籍山西祁县,唐朝诗人,有“诗佛”之称。苏轼评价其:“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开元九年(721年)中进士,任太乐丞。天宝年间,拜吏部郎中、给事中。唐肃宗乾元年间任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王维是盛唐诗人的代表,今存诗400余首,重要诗作有《相思》《山居秋暝》等。王维精通佛学,受禅宗影响很大。佛教有一部《维摩诘经》,是王维名和字的由来。王维诗书画都很有名,多才多艺,音乐也很精通。与孟浩然合称“王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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