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曲歌辞:苦热行
唐代 王维
赤日满天地,火云成山岳。草木尽焦卷,川泽皆竭涸。
轻纨觉衣重,密树苦阴薄。莞簟不可近,絺绤再三濯。
思出宇宙外,旷然在寥廓。长风万里来,江海荡烦浊。
却顾身为患,始知心未觉。忽入甘露门,宛然清凉乐。
注释
1. 火云:夏日炽热的云层,色如火烧,又称火烧云。2. 焦卷:被晒得枯焦卷缩。3. 竭涸(hé):干涸,川泽之水枯竭。4. 轻纨(wán):轻薄细软的丝绢衣,纨为细致的绢;虽着最轻薄之衣仍觉其重,极言暑热。5. 莞簟(guān diàn):莞草编的席与竹席,泛指凉席。6. 絺绤(chī xì):细葛布与粗葛布制成的夏衣。7. 寥廓:空阔高远之境,此指天地之外的旷荡虚空。8. 烦浊:烦闷浊热之气。9. 却顾:回头省视、反思。10. 身为患:以身体为祸患之源,语本《老子》“及吾无身,吾有何患”。11. 心未觉:此心尚未觉悟,悟知身为患累。12. 甘露门:佛家语,甘露喻涅槃解脱之法,“甘露门”指引众生入清凉解脱境界的法门,亦泛指禅悦之境。13. 宛然:仿佛、忽然间;清凉乐:由禅悟而得的清净凉乐。
译文
赤红的太阳布满天地,火一样的云层堆成山岳。草木都晒得焦枯卷缩,江河湖泽全部干涸。
穿着轻软的纱衣还觉得衣服沉重,繁密的树荫也苦于太稀薄。凉席烫得不能靠近,葛布衣裳洗了一遍又一遍。
只想到宇宙之外去,旷荡地置身于空阔无垠之中。任凭万里长风吹来,让江海荡涤这烦闷浊热。
回头省视才觉悟身体正是祸患的根源,这才知道自己此心尚未觉悟。忽然进入甘露法门,俨然获得了清凉之乐。
赏析
《苦热行》为南朝鲍照所创乐府旧题,多写炎热畏死之状,王维此篇却于旧题中翻出禅理,是典型的“以禅入诗”之作。全诗可分三段。前段写苦热,纯用层层加码的铺叙:起首“赤日满天地,火云成山岳”以“满”字与“成”字造出天在上、地在下、四面皆火的无从逃遁之势;继而“草木尽焦卷,川泽皆竭涸”由植物而及水泽,写热之殃及万物;“轻纨觉衣重,密树苦阴薄”最见炼字之功——衣已轻纨而犹觉其重,树已密而苦于阴薄,不从热处写热,而从体感之变写热,遂使无影无形的酷暑变得可触可感;“莞簟不可近,絺绤再三濯”更以日常起居的细节(席不能近、衣反复洗)收束这层铺叙,琐细真切,如身历其境。中段“思出宇宙外,旷然在寥廓。长风万里来,江海荡烦浊”忽作奇想:既然人间无处不热,便神驰于宇宙之外的寥廓之境,以万里长风、江海之阔荡涤一身烦浊——由实境的逼仄陡转虚境的开阔,诗境为之一宕。末段转入说理却不说破:“却顾身为患,始知心未觉”暗用《老子》“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之意,悟到热之为苦实由身起、由心未觉;“忽入甘露门,宛然清凉乐”则以佛家甘露法门作结——外在的热不可避,而内心的清凉自可得,“宛然”二字写顿悟之顷凉意顿生,体验真切而不落空谈。全诗由物境而心境、由热恼而清凉,结构上恰是一次由境入禅的完整过程,理趣与体感交融,正是王维“诗中有禅”的本色。
作者简介
王维(701年-761年,一说699年—761年),字摩诘(jié),号摩诘居士。汉族,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祖籍山西祁县,唐朝诗人,有“诗佛”之称。苏轼评价其:“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开元九年(721年)中进士,任太乐丞。天宝年间,拜吏部郎中、给事中。唐肃宗乾元年间任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王维是盛唐诗人的代表,今存诗400余首,重要诗作有《相思》《山居秋暝》等。王维精通佛学,受禅宗影响很大。佛教有一部《维摩诘经》,是王维名和字的由来。王维诗书画都很有名,多才多艺,音乐也很精通。与孟浩然合称“王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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